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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世界] 梵净的天,木黄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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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11-20 15:44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梵净的天,木黄的地!

苍耳

  印江县位于梵净山以西,那儿有个深秀静美的小镇——木黄。梵净山位于北纬30度,地球上这个纬度大抵是沙漠和戈壁,如撒哈拉大沙漠、阿拉伯沙漠、塔尔沙漠以及墨西哥沙漠等等,唯独梵净山区绝然耸翠,绵延着苍莽植被,深碧似海。据介绍,木黄原本叫“木王”,可见这儿自古是以木为本,以森林为荣耀。丁酉暮春,笔者有幸在此间游历、逗留三日, “梵净”也渐由名词变为形容词,恍然回到古朴原真的世界,似乎简拙到最原初的五种元素——土木水火金的相克相生中去了。古人认为道生阴阳,阴阳成五行,五行相克相生而化成万物,此乃世界生成、运化之大道。几日参访、踏勘,这世界又被置于清浊混杂的时空之坐标内。作为曾在、正在以及彼在,历史和时代的印痕深深打入五行运化之中,造就了今日黔东的人文风貌。想来,这世界仍未逃脱那老掉牙的天道真言,顺之则昌,逆之则衰,自古而然,于今亦是。

梵净的天 木黄的地

梵净的天 木黄的地

攀于岩

  梵净山是“沉积岩王国”,几乎全是墨色叠页岩,层层叠叠宛似经书。然而不论什么岩石,它都是土的一部分,或者说它是从土中长出的骨头。“土爰稼穑”——凡生化、承载、受纳之物皆归属于土。但没有骨头的土,是不可想象的。如同一张塌鼻梁的脸,其它四官生得再好也不美。土孕育了万物,遂成人类赖以为生之本。但峻拔之危峰傲然耸立,往往拒绝人类靠近。我在江口寨沙吊桥上眺望苍碧云端时,便感受到武陵山脉主峰的傲然之姿。

  但我们还是上来了,我也上来了——大半程靠的是索道上的缆车。在同一吊罐内,有两位严重恐高症者也上来了,准确地说是被我们忽悠上来了。他俩埋下头,或者捂住眼睛,或者不停地絮叨艳遇段子来克服对万壑深渊之恐惧。其实我也有恐高症,只是没那么严重罢了。比如我断不敢朝后看,那种空无所依的悬空感、抽离感足以让人心尖紧缩。土生金。金克木。金多土变。人一旦远离大地之土,即便呆在合金制成的吊罐内也不能带来安稳感。在天道看来,用现代技术加上合金征服一座巨峰,无异于自取其辱。而梵净山如此超逸,窅然,宽容,它拂开云雾,让我们在攀援最后一千级陡岩时目睹它的真容。

  苍壑。绝巘。幽泉。怪崖。蘑菇石终于近在咫尺了,却无论如何也攀不上去。它上大下小,危耸欲倾,俨然司芬克斯立于石梯边,却决不提问,只是铁青着脸逼视你。

  你只能无奈地仰视它。何者?梵净山能成今日之孤傲,之峻茂,之苍碧,便得益于这种自闭与拒绝。古人所谓瘴厉之气,便是此种意志的体现。郦道元《水经注》称之为“三峿山”,“峿”有抵触、不合之意。他是最早读懂此山脾性的,因而敬而远之。李白、杜甫也是,惊呼过“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但毕竟走过“蜀道”,然此山却不曾涉足。

  想想也是。土一直匍匐在地,踩踏惯了,揉捏惯了,谁正视过土?感恩过土?进而思之,从土中长出岩石,也长出土司制度,长出皇冠玉玺,请问哪个更持久?然此山妙造万象,真力弥满,有吞吐八荒之势,全赖土矣!

  墨色叠页岩乃土之骨,乃站着的土,梵净山堪称贵州大地之脊梁。它挺在那儿,教你怎样敬畏土,怎样怜惜土。恐龙不懂,猛玛象不屑,剑齿虎不睬,因此消亡了。

  陡阶近乎垂直而上,攀援成了匍匐。铁索之金冰凉,潮漉漉的,助我攀临老金顶。顶上有一庙,名曰“燃灯殿”,门前有拜佛台,香火不断。巅顶罡风呼啸,大且冷,吹得铁索上的红绫呼呼乱响。我乃俗人,挤在一堆俗人中间争着拍照。然而下来时,距顶不远处有一石屋,石佛仍在,却荒芜冷寂。道场之存废,香火之兴灭,竟在三十米之内,令人难解。忽想起乡贤乌以风的道言:“然寺有兴废,法无存亡。俗有升降,道无增减。当其本体湛寂,于法何损。当其万象森罗,于法无增。”

  山上植被如此蓊郁,得益于植被自开自谢,枯枝成土,腐叶化泥,而水含其间。然而老金顶、蘑菇石何以如此枯瘦,鲜有草木?显然,峰巅历经更多冲刷、风化,无土且少水。山与山的差别,峰巅以下是难见其异的。山的梵心,岩石的意志,愈往上愈裸露,愈枯瘦愈显峻茂,无所藏亦不必藏。相信你在三山五岳所见,不会超乎此。

  云霓再高,仍高不过土。叠页岩乃无字经文,蘑菇石不过一偈语。破译者必陷虚妄。取经者必空手而归。悖离者必遭天谴!倘不能以广大心,得清净觉,弥勒佛在又能如何?

  下山道旁有一“赐敕碑”,原来是明代皇帝万历四十六年发诏建的碑(公元1618年),暗苔侵染,铭文漫漶,其中“有古佛道场曰梵净山者,则天下众名岳之宗是也”仍可辨认。这世上总算有皇上“惦记”梵净山了。然而梵净山已经十四亿岁了!它什么霸主没斜睨过?什么兴衰没经历过?什么生灭没俯瞰过?

  我敬畏梵净山,源于这个光影魔幻的初夏之午,源于我试图跟蘑菇石合影一张竟照成了黑脸的幽暗时刻。我被拉黑了。我笑着对同游者说。

梵净的天 木黄的地

梵净的天 木黄的地


栖于木

  在梵净山,除了看奇形怪状的危崖悬岩,最壮观最诱人的便是树木。那碧涛滚滚的植被连天接地,其颜变幻万端。且不说珍稀树种如铁杉、珙桐、桫椤、鹅掌楸、篦子三尖杉、厚朴、金钱槭,即便杜鹃少说也有几十种,什么鹿角杜鹃、绒毛杜鹃、芒刺杜鹃,听都没听过。当风吹在无边的常绿阔叶林上,杜鹃花丛和鸽子花如婴孩含笑,整座山便晃荡在木质的大摇篮里。

  晚抵木黄镇石板寨,周围呈现的是清一色的木楼群。欢乐的土家族长桌宴后,我们一行人住进了木楼。我住的木楼名曰“映山红客栈”,给人感觉好像敝人艳福不浅,夜宿鹃花中,可是哪来如许风流呵。但我想到梵净山栖我于木,必是有意让我体验并想象一下“有巢氏”吧。人与木的关联至深,但谁谈得上真正了解它?年少时上山砍柴,不曾想过这是“金克木”最原始的方式。一刀砍下去,木柴应声而断。我时常抱怨手臂被棘刺戳得鲜血直流,何曾想过草木的断颈之痛?何曾想过那青涩之气味便是它的血气?年长者经历过大炼钢铁年代,为炼土中之金,必得伐林生火以熔金,以致山成秃山,土成黄浆,炼出来的“金”不过一堆堆废铁疙瘩。上午在江口侗寨,好几株上千年的金丝楠树若巨伞立于寨口,令我眼界大开。它们得以幸存,你能仅仅归结于苍天有眼吗?

  在木楼里共住了两夜。梵净山区昼夜温差大,果不其然。一进木屋,便觉得暖和。木头的平和、温良和板直,还有那么一点憨拙,都是我喜欢的。“木曰曲直”——凡生长、升发、条达舒畅之物皆归属于木。算命瞎子说我属木,对属金的女人本能抵触。因此,当“木”进入木头房子,便获得了安稳感、亲密感。三维空间皆为原木板壁,未经任何油漆,朴质泛黄,其纹清美如画,散发着一股好闻的木香味。这原木必出自梵净山,年轮里自然嵌入了梵的山岚与净的雾气。木头的好气味,木纹的素心画,是否可以视作梵净山的另一种话语?抑或“木黄”的体温和眼神?

  不过,初夜睡得不深。除了隔壁父子的呼噜,还有怪鸟的磔磔声逗我乱猜一气:它不定是鸱枭呢?或者啄木鸟,黑脸噪鹛?于是又想到有“世界独子”之称的黔金丝猴。也许是它的叫声?作为灵长类的一支,它在武陵山脉生存了数万年,某个种群也许就栖息在距我不远的密林中。在梵净山眼里,人和猴是平等的,人无权剥夺猴的生存权。然而,一九0三年那张悬挂在大英博物馆的猴皮,仍在向人们讲述生灵被猎杀的悲惨故事。这些,梵净山都看见了,听见了。次日有人告诉那怪鸟可能是“水桶鸟”,学名叫长翅蝙蝠鹰,双翼透薄,昼伏于峭壁岩洞,夜翔于山林间捕食,一旦发现森林有烟火,它竟能以翅驮水灭火,故被当地人呼作“水桶鸟”!我想起印度佛经里那只鹦鹉,遇见雪山大火,便沾了两翅水去救火,神对它说:你那几滴水救得了山火吗?鹦鹉说,我于心不忍,想尽一点力。

  鸟尚且如此,人倘无本觉,谈何文明?谈何灵修?五行一旦淆乱,悖反相克,世界的荒诞便由此而生。从梵净山下来经过滴水崖时,仰脸一望,那悲悯的水滴如碎雨,啪啪落在我的脸上。

  事实上游历木黄数日,沿途所见建筑均为原木所制,无论转角楼、宗祠、水府宫,还是廊桥、寺庙、凉亭,连上山的梯道也铺了原木。芙蓉河边耸立着一棵千年古柏,树杈上披红挂彩令我惊异,一问,原来当地有祭祀“树神”习俗。同样是这条河,其上横跨一座始建于道光十三年的兴隆桥,集桥、廊、亭、阁于一体,纯木构制,木龛里竟也供奉着一尊男神。在梵净山周边广大区域,你不必担忧“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亦不必焦虑“木头一旦做成了斧柄,就会砍削它的同类”。因为土家、苗、侗、羌各族信仰多神,信奉万物有灵,凡古树、奇石皆被视为“神”。古木得以幸存,万物家园得以维护,这或许才是真正的护身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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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于水

  在木黄,到处都能听到潺潺的水声。山有形,而水无形,且无骨。水被视为至柔至弱,因此只能向低处流。然而水又鼓荡于云端,穿透岩石,闪烁于梵净山上无数喧响或静默的青枝碧叶。后来,我在长桌宴上看到了水的流动,直到土家族女子银白的包头帕上,都有水光耀闪。在夜间我听到那流来滑去的凄清鸟叫,兴许是另一种水声罢,我想。

  次日上午在水府宫,我没听到一点水声。这是对的。人们供奉水神,为的是不受洪魔袭扰,祈求人吉年丰。可是水神哪去了?大水真的冲了龙王庙?水府宫确乎有些喧嚣或者干燥。我注意到板壁在悄悄开裂,天井下的方池也干涸了。同游者告诉我,水府宫正门顶上有三支箭簇直指苍穹。我问是何寓意。她说是祈祝吧。我折回再仰看那三支晴空下的利箭,耳畔似有嗖嗖镝声。“金曰从革”——凡清洁、肃降、收敛之物皆归属于金。我对她说,它们仍不过是辟邪逐疫,禳灾纳吉,水神总不能赤手空拳罢。昔时人家常在门楣悬一镜,或者插几支箭,为的都是避邪保平安。

  讲解员在陈述八十年前的铁血故事。时间深处的战火与嘶鸣折射回来,从四壁击打我,震颤我。我离开了讲解员,独自在厢房后院转悠。然而愈往里走,刀光剑影和同类相残的血便淤塞得愈多。对历史我一直敬畏,还有几分惶恐。金克木是一定的,倘加上火,结果又如何?反正金也熔化了。而树木只配充作燃材,燃更高更大的火。无数木头卷入其中,烟焰张天,最后土也烧焦了。问题是,数千年血与火的历史就这么延续下来了。比如我经历过如火如荼的革命年代,跳过忠字舞,唱过样板戏,贴过大字报,但我没见过傩戏、宗祠、祭风神,没听过长号唢呐和高腔山歌,也没跳过茅古斯和摆手舞。但今夜我看到了,听到了,我跳了。梵净山神,只有你知道水神在哪。可是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第三日来到印江之畔的合水镇——因木黄、永义两条河在此“合水”而得名。沿着缓坡走向银带子似的印江,阳光如印泥,江上波痕阴凹阳凸地一闪一颤。我不知道为什么先参观蔡氏造纸博物馆,而不是先看纸农们在窝棚如法劳作。这如同倒叙,先将结局悬疑于前,只等那只魔幻的手慢慢叙述它的前世今生。问题是,古法造纸不是小说,它是正在发生着的当下“史实”——当我们大言不惭地谈论“文化”时,古老的白皮纸作坊正如履薄冰。

  果然。江边那一长溜简陋低暗的窝棚空无一人。棚内光线昏暗,仍辨得出巴窝、松膏池、舀纸槽以及帘架、榨纸架、马凳等工具。棚外杂草丛生,水车和木碓干得快开裂了,窑门紧闭,大锅填满尘碴。造纸主要原料为构树皮(即楮树皮),辅以石灰、菘膏、铜壳灰、草木灰等,要经采料、浸泡、制石灰浆、晒料、蒸料、踩料、舂筋、切料、舀纸、榨纸、晒纸、分刀等七十二道工序。我问同游者周围有构树吗。还是傅菲眼尖,在杂树丛中发现一棵青碧的构树。那构树似乎不情愿被我认出,在强光中躲避好一阵,这才露出真颜。返道上又发现一棵,碧枝上还结满了红艳艳的果子,显然花期刚过。

  原本想看看蔡家坳古法造纸的手工流程,全落空了。这些蔡伦的后裔都哪去了?他们又能去哪儿呢!这是否意味着绵韧似雪的白皮纸要绝迹?写到这儿,有人要抱怨我唱挽歌了。其实所谓挽歌,博物馆已备好了。你去看吧。里面陈列着各式各样的造纸器具:木碓、捞钩、巴杵、晒纸架、皮板、拱钯、皮刀,尤其那些青铜雕塑再现了纸农劳作的场景和流程。纸农!纸农!你们薄如纸片的命运漂旋在印江的波上不知昼夜。在这个世界上,求得不朽的人都将铭文刻在石碑和大理石上,刻在青铜和汉白玉上,谁会刻印于水?可曾有人刻印于柔弱无形之水?

  “水曰润下”——凡寒凉、滋润、向下之物皆归属于水。水波即形即没,似有若无。印江上的水亦如此。但我忽然想到纸农在江边汲水泡料、踩料的情景,那薄暗如纸的身影投印在水上一闪一颤。几千年来生息于斯的草民们莫不如此!当文人骚客、能工巧匠将他们的身影投印于白皮纸上,我想那纸便浑如印江之水绵延无尽。册页。黄卷。地契。婚约。油纸伞。线帖。斗笠。印花模板。花灯。焰火架。……,浮载着印江文明史的白皮纸,如矿出金,如铅出银,何至于慢慢湮灭于当下?

  临走前我奔行于“绵延”之中,试图捡一块印江卵石。一文友捡到一块状若帽子,慨然送予我。我一看,这哪像帽子,绝然一副玉玺模样!于是傻乎乎地装入包带了回来。玉玺不成做镇书石总绰绰有余吧。嘿嘿。在梵净山之滴水崖下也捡了一块,只因它有个好听的名字:“紫袍玉带石”。

  水是大智者,水桶鸟亦是。离开印江时蓦然回首,恍见一红鹳掠过水波,仿佛一枚古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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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于火

  写完印江之水,该写到火了。“火曰炎上”——凡温热、升腾之物皆归属于火。但我看到的火,不是木黄冬日的火塘,不是烧埂的野火,而是虚幻的火——傩戏中的火。

  次日黄昏时分,石板寨三面围合的旷地传来锣鼓声。我出得门来,感觉有点冷了,又返回去取一件外衣,此时锣鼓声湍如沸水了。

  按民间说法,傩师吃阳间饭,做阴间事,专与鬼神打交道。黔东地区存在一个傩戏圈,有土家傩、苗傩、侗傩、仡佬傩和汉傩。而我来自汉傩区域,我呆过的池州就有贵池傩,却从未见过傩戏演出,那时尚处于文革末期。今夜我终于目睹了傩神的尊容,想必傩神也看到了我。傩公弯眉红脸、耳长颊宽,傩母眉清目秀、头裹彩巾。

  锣鼓声中,旷地上傩坛早搭好了,多彩的木柱(即“刀山”)已撑起,高约十几米,六个小伙从不同方向拽拉三根粗缆使之稳固,柱子上依次嵌二十四把刃口锋利的刀,堪称“刀梯”;柱尖穿过桌子大小的案台,顶部挂一面三角巫旗。老掌坛师约有八九十岁,垂白须,戴冠扎,身着白底子青镶边、背面有八卦图案的红法衣,口中念念有词。他依次净手、焚纸、燃鞭、叩拜后,右手摇司刀、左手握竹卦地绕柱一周,两爿竹卦碰击有声,与摇司刀发出的沙沙声相应和。我贴近观察了那司刀:尖部双刃,刃两面刻有巫术符号,尾部一铁圈,套十来个圆铁片,摇即发声。傩坛上还摆着天蓬尺、傩印、祖师棍、朝笏、牌带等法器。

  老法师鼓腮吹起牛角号,然后洒米,喷酒,将两爿竹卦抛在地上,朝天为“阳卦”,朝地为“阴卦”,阴阳各一为“顺卦”。傩师认为天地不过阴阳二气,阳为天,阴为地,万事万物由阴阳交和而成。老法师一招一式,巫气浓,味道足,其作法仍不过沟通鬼神,祓除不祥。别小看他手势和腕间动作,那里面藏着阴阳八卦呢。乾、坎、艮、震、巽、离、坤、兑所对应的八个方位,均固定于食指、中指和无名指的指节上。比如“诀法”,便是用手指和腕比划形状来体现意念的法术。老法师或单手,或双手,或摇司刀,忽而勾、按、屈、伸,忽而拧、扭、旋、翻。倘你在“火闪诀”中窥到离卦之赤火,在“五雷咒”中瞥见一星幽火,那是不奇怪的。一个身着马衣(红色短褂外加镶日月图案的背心)的年轻傩师,猛吹一阵牛角,绕场数周后开始赤脚上刀梯。接着另一年轻傩师也上了。两人在高处窄窄的案台上做各种惊险动作,似在召唤虚无之火。

  晚霞似火堆,渐燃渐淡,慢慢隐入夜色。此时,一女傩师头戴银头帕,身着红绣花衣,开始蹬刀梯了。可是上到半腰就下来了。我好奇地挤过去讨教。她说木架在晃,不够稳。经打听,女傩师六十多岁,正是名闻遐迩的女掌坛师罗会秀。踩刀梯又称上刀山,法师手执牛角,口念咒语,背着孩童踩天刀或者踩地刀,为的是让孩子闯过关隘,平安成人。我问女傩师怎么没背个孩童。她说这个上刀山,是救母。我似有所悟,他们把目连救母移植到傩戏里来了。

  火堆燃起来了。一犁铧被烧得通红,然后取出,抛入旷地。老法师念咒语,年轻法师用脚去踩铧口而皮肉不损。老法师向铧口喷上烈酒,火苗顿起,年轻法师用脚去踩踏,如此数次,直到铧口变青。这个叫“踩铧口”,以此镇服邪魔。我发现罗会秀不见了。过了一会儿,她出场表演钉鸡眼:将一只赤冠红羽的公鸡贴于圆柱,用圆钉从鸡左眼钉进去,鸡扑腾着一阵后不动了。几分钟后拔掉钉子,未见鸡眼出血,仍活蹦乱跳的。此乃巫术,仍是压邪禳灾。

  火堆的火越烧越旺。有人跳起了摆手舞,傩师们也跳起来,我们跟着跳起来。两种火在不同方向耀亮着,迸散着,又幻化成蔡家坳蒸纸料的窑火以及过往年代的忽忽闪电。

  第三日黄昏,在告别餐上马叙见有酒,便端起酒壶满斟,给我也斟了满盏。此乃“木黄窖”,劲道,火辣,地道的木黄味。酒乃何物?酒是那种将火寓于水之物。在老窖面前,不要跟我谈什么“水火不容”!正如在傩堂戏面前,不要跟我谈什么唯物论、无神论!

  “了悟不必成佛”。呜呼!天戴其苍,地履其黄。洗尘今日,明月前身。我本一俗人,只是来此沾了点灵气,直觉那水中沉埋着梵净的真金,那火中亦有木黄的土味。此行不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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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简介

    苍耳,男,散文家,评论家。著有大量散文、随笔、诗歌和理论批评文字,其作品入选《文学中国》《中国新诗年鉴》《三十年散文观止》《随笔三十年精选》 《21世纪散文典藏(2000—2010)》《21世纪中国最佳随笔2000—2011》等国内散文随笔选本百余种,曾获首届世界华文诗歌临工奖论文奖(1993)、首届张恨水文学奖文学评论奖(1996),安徽文学奖(2007—2008年度),第三届在场主义散文新锐奖(2012)。著有随笔集《纸人笔记》、散文集《草间道》、文论专著《陌生化理论新探》、长篇小说《舟城》等。现任安庆市文艺评论家协会主席,安庆市作家协会副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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