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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世界] 龙凤碧 ‖ 万山,千年雾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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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3-3 18:01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万山,千年雾醚

龙凤碧

我的决定实在有些任性。我想目睹传说中的大万寿山,亲见一座万山红遍,荣耀与苦难比肩而行的城市,却忘了那天我们一大早从松桃老家出发,在怀化折腾了大半天,应该选择走高速畅快回家才是。我无端动了见万山的心,大家也不作劝阻,就似生命里该有那么一次相遇。


路是老路,路面不烂,但曲折狭窄,宽敞处只能并走两部车,有时遇到大货车,必须停下确定彼此间距安全再缓慢通过。一路驶过不知名的村庄、溪流、山谷,驶过线条弯扭的丘陵、水田,当暮色从四面八方包抄而来,我们在草木葳蕤的大山深处越走越孤单,车已经如离弦之箭,再没办法回头重选。


起因。过程。结局。一切都似冥冥中注定。


我对时间的记忆向来混沌,脑袋想破也无法忆起与万山相遇的具体时日,只记得途中下车买了十来斤金秋梨,个头硕大,肥圆,梨皮薄而光滑,梨肉入口极其脆甜、甘澈。以梨成熟的季节推算,那年我初见的应是深秋至初冬时候的万山。


真正进入万山地界的时候天已完全漆黑。赶了一天路,聒噪的发动机丝毫没有示弱的迹象,好在我们的耳朵已在无奈中接受了它的存在。面目昏黄的车灯就疲软多了,看得出它一直在强打精神,以与生俱来的使命感为我们在漫漫长路中戳出一寸寸光明。


越往万山深处走,雾越来越浓稠,越来越森严,也越来越诡秘。那种感觉实在太强烈了,山林间草木寂寂生长寂寂腐烂的气息,在雾中化合成一些醚类(有机化合物。“乙醚”是医学上常用的麻醉剂。)物质,醺得我们头重脚轻、神智昏沉;我们还似坐在一艘没有帆布的小船上,脚下是波涛暗涌的深海,周遭看不见的力量拉拽着我们在晃荡中前进,前进……


很长一段时间,我们眼睁睁看着漫无边际的“海水”从前后左右翻涌、撞击而来,一部分从脚踝漫到膝盖,漫到腰际,漫到胸口;另一部分从头顶漫到额头,漫到耳朵,漫到脖颈,最后全身上下只留鼻子和嘴供我们喘息。


迫于大雾的嚣张跋扈,道路不断收缩、瘦减,最后成为草蛇灰线,在我们茫然无措的视线里苟延残喘。四舅常年天南地北跑运输,是身经百战的老师傅,虽出过两三次不大不小的车祸,但都挺了过来,比起我们慌乱的沉默,他的脸上是心无旁骛的镇定。他早已把双闪灯按起,一路狂按喇叭,循着路边水泥桩上依稀可辨的黄色标识带行驶。


走到万山大雾最深处的时候,我们已经不是在走而是在艰难地挪移;我们和我们的车像受伤的小兽,在黑暗无底的深渊里嚎叫着,扑腾着,没有谁与我们同行,也没有谁听到我们内心的呼喊。我们开始还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后来都齐齐闭了嘴,害怕一旦出声,会触碰到四舅眼睛里、身体里需要时刻绷紧的弦。


道路蜿蜒上升,车子艰难地爬到半坡,车身倾斜的角度不断增加的时候,我还自溺在深深的自责中。突然,毫无准备地,雪上加霜地,脚底下传来一阵呼哗呼哗声,接着又是一阵抽搐、动荡,声音和动作都慌乱、短促,要命,估计是车轮拐弯时陷进泥沙坑里了。四舅猛踩油门,车头发出惊心动魄的嗡轰嗡轰声,但车轮就只在原地抓扑!打滑!挣扎!而后,不由分说地,突然一下,笨重起来的车尾拖拽着倾斜的我们急急地往下堕!


天啊——


我不知道其他人的感受,我的心跳一下子悬到了嗓子眼,手脚僵住,什么都说不了,什么都做不了。我在慌乱中下意识地瞥了一眼两个孩子:都都睡熟着,对梦外发生的一切浑然不知。那一刻,作为大人的我们,都默契地选择了祈祷,把命运齐齐交给了执掌方向盘的四舅。


只是电光石火般短暂的瞬间,却仿佛过了一世纪。车在浓重的雾色中大概下滑了四五米,而后奇迹般得到扭转,竟似有一双力大无穷的手臂从大雾中生长出来,怀抱住了我们堕向万劫不复的车身。我眼见着四舅快速地换档、再次猛踩油门,车身在我们脚下颤抖、嘶吼、喘息,终于有惊无险地爬上了坡。


车内静默无声。


车进万山城已是半夜。大雾依然磅礴,道路两边的霓虹前所未有的温暖。走着走着,我们前面的车辆才渐渐多了起来,它们和我们一样缓慢如蜗牛,一起在浓雾中有节奏地扑闪着昏黄的车灯。


我们激动不已,一切看来都似在昭告和欢迎我们重新回到人间。这时,四舅才说了句:唉,真是险,车子在半坡上打滑的时候真以为完了。


当时为什么没完呢?多年之后我不时还会回到那场大雾中,然后冥想这个问题。是因为四舅处理果断?是我们命不该绝?还是隐居万山的神灵在暗中护佑我们?


我笃信万物有灵,万山的山亦然,万山的大雾亦然,所以雾中拥笼,皆为慈悲。


若说当年初见,万山还像个小孩,故意捉狭我,经年后重逢,笑容依然高深莫测,却似将我如亲人一般厚待了。


下午五点左右从铜仁城区出发,在万山新开发的朱砂古镇影视城大门与朋友会合时已是晚上八点过。不知是巧合还是其他,眼中景象与当年所见竟如出一辙,似乎那场让我提心吊胆的大雾,自始至终漫漶在那儿,让万山的夜晚波诡云谲,虽然面目已不似当年凶恶,甚至还氤氲着有朋自远方来不亦悦乎之意,但我心下还是暗捂着莫名其妙的慌……


我愣愣怔怔不知身在何处,朋友却一脸欣然。


这个雾太好啦!朋友如是说,这个时候的万山,可不就是《佩德罗·巴拉莫》里的半月庄?你完全看不出,这里是人世还是冥界——街道边的铜像,来往的路人和我们自己,哪些是人,哪些不是人。


朋友说的时候,笑容如孩子一般天真无邪,却不知怎么听得我猛地一阵颤栗,仿佛一股电流击过身体。


当地土生土长的朋介绍说,早在三千多年前,万山就开始了朱砂的开采和冶炼,在我们脚下,是绵延九百多公里的地下采矿坑道,“地下长城”由此得名。


始终平和、静缓的语调,举重若轻地隐去了我们无从得知的属于万山的兴衰与功勋,同时略去了我们无从体会的欢欣与苦难。想到脚下的空空荡荡,想到永远不见天日的坑道里难免有遗落的残骸,我们现在可能就站在人家头上身上,一不小心可能就会把人家给踩疼,不禁有些惶恐和紧张;幸好可以仗着人多,旁侧还有无数灯火陪伴。


正说着,道路拐弯处一位老人打着一把红伞,缓缓从雾水里浮出,孑孑走进我们的视线。


红伞红得像旧时的宫墙色,此时此刻出现在万山,出现在我们眼前,应景且妥帖的喻体自然是一枚刚刚从黑暗洞底凿出的丹砂,但我却怎么看都觉得像一朵刚从枝头走下的玫瑰。许多年前的一个凌晨,我曾也打着这么一把红伞,怀着对生活彼岸的向往,在雾色中从一个家到另一个家。出发前,我的红伞获得了远房祭司公公的祝福,它为我遮挡不仅是看得见的风雨,还有传说中看不见的邪魅与污秽,以致我一路上都慎之又慎地高擎着,举手投足只在它罩护的半径之内进行。


擦肩而过后,我转过身盯着老人的背影有好一会,在道路延伸处,老人和他头顶的红将被大雾彻底吞没前,情不自禁拿起手机偷拍了张照片。停滞在我手机里的老人的背影,有些佝偻,有些迷蒙,陌生而又熟悉。


明明只有雾没有雨,老人为什么要打伞呢?我揣测的原因是:老人是万山本地人,他们的风俗和我老家那里的风俗一样,都相信在夜晚出门打红伞,可以遮挡或震慑一些看不见的不良生物的袭击。而老人可能就像喜欢丹砂一样,喜欢一切鲜红透亮的事物,红伞是他随身携带的丹砂,时时处处为他辟邪驱疫。


我继续揣测:或许,老人是从大城市来的,他对雾霾恐惧,或对雾过敏,就像有些人会对阳光过敏一样。初到万山的他,不知道笼罩着整个万山的,是雾还是霾,所以在路边的小店里,特意选了一把红颜色的雨伞,不是用来遮雨而是用来挡雾,连带用来提醒过往车辆,前方有他这么个行走着的外乡人。又或许,老人的红伞是他小孙女的,他走在去接她回家的路上?


老人曾经是一名矿工,打着小孙女的红伞,是去接小孙女和他回老屋住几天,陪他唠磕唠磕,讲讲那些他听后会微笑的事情。现在万山的变化翻天覆地,人的生活轨迹也不再是以前模样,但还是一进入秋冬就会起雾,一起雾,风湿病带给他的痛苦就更加难熬,人也更加孤独;他唯一能找的亲人,唯一对他有所依恋他也唯一有所依恋的亲人,只有他的小孙女了。


……


冬夜料峭,背着灯光,我们和朋友肩并肩站在一起,有意无意地把自己嵌在影视城灰蒙蒙的人物雕塑间,杂糅在若隐若现的梯形房屋、三角形城门、椭圆形砖墙中,共同成为一种比海市蜃楼还要虚幻的存在。我们凝在手机画面的身影完全漆黑,像几个不规则的大洞,还像黑乎乎的空心傀儡……


时间是不可逆的河流,我们当时截影成像,自然是妄想留住一个较为永恒的凭据,供他日怀念。我将这张不无诡魅的照片放大打量时,直奔心头的总是四个字:暮光之城——斯蒂芬妮·梅尔笔下名叫福克斯的小镇。在那座远离闹市且终年阴雨的小镇上,一个皮肤苍白的女孩贝拉,不可救药地陷入一段危险、璀璨的爱情。


那晚,我再次嗅闻到万山的大雾中有醚,麻醉天地人心的醚。或者,大雾本身就是一种尚未定义的醚。我确乎在一种半清醒半迷醉的状态下看到,我们所在的以朱砂贯名的古镇,不似天界,不似人间,无数面目混沌的游魂簇拥在我们背后,与我们一起微笑着看向发光的镜头。


端详久了,会一头栽进照片所摄的大雾中,而后竟莫名希望,雾中有人为我讲述一段专属于万山的爱情。真实的,荒诞的,莫须有的,有头无尾的,都可以。以万山千年的沧桑、千里的磅礴,想来定比福克斯小镇的爱情故事来得更加厚重辽远,也会更加神秘、惊心。而万山自己,是不是也在等着有人把她的故事讲述出去呢?就像立于朱砂大观园一角,那个内容为“来到万山看遍万山放下万山”的下联,一直苦苦等待它心仪的上联。


想想挺难。世间万事,大多讲究一个缘字,这些不无虚妄的愿景暂且不去管了。我现在只想,以后如果有人向我打听抵达万山的最好时间,我大概会把我与朋友的合照,包括在大雾中擎着红伞孑孑前行的老人,从记忆的抽屉里翻找出来,然后建议他或她:最好在秋冬时节。如此,便能在白天走马观花,一阅焕然繁华的万山新城;夜晚即可踏雾缓行,一步步亲近传说中的朱砂古镇。


我会同时告诉他或她,彼时彼刻大雾弥漫的万山,眼所见,耳所闻,鼻所嗅,舌所尝,身所触,不再一目了然,不再红尘扰攘,那些恍若通灵的大雾,会用它恰到好处的醚麻醉着你,用它无所不在的手臂怀抱着你,庄严而慈悲地护佑着你,赐予你一种在三维世界自由游走的灵力。


彼时彼刻,想必万山定还会如我们当时所见,天地交合,阴阳交融,生死混沌,万物静默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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