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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世界] 黄昌俊 ‖ 故乡的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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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10-5 12:57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故乡的船

故乡的船
黄昌俊


儿子特喜欢玩战船手机游戏,若想让他停止玩游戏,要么是家庭作业没做完,要么就是带他到河里游泳或划船。为此,我很羡慕现在的孩子,完全把船当成游船用,而我小的时候,船却是故乡人必不可少的交通工具。


那时的故乡是贫穷的。土家寨子与乡完小之间隔着一条宽宽的太平河。凡逢雨季大家必须乘船去上早课或到对岸去耕种。


可艄公却老是在我们最急需过河的时候姗姗来迟。


大家焦急地向河边的转拐处张望着,跺着脚的焦急声与嘴里不停地责备声混合在了一起,把河边山林里的鸟儿全都吵醒,整个早晨的码头变得异常的热闹。胆子大且急性一点的,直接对着那船锁就是一鹅卵石砸下去。


锁开了,岸上的人蜂拥而上,把船压得与水面只剩一寸船沿的距离。先挤上船的,把没挤上船的人往岸上推。没挤上船的,一股劲地往船里扎。就算只有一条裤裆缝,也不放过不分青红皂白地往里钻,在推推搡搡与杂乱无章的吼叫声中船慢慢地离开了岸。


一些挤上船的人,朝着岸上失落的人群十分得意地笑着。有的站在船沿上使劲地吹嘘自己是何等“英雄”,有的却惊叫着说没船竿不能乱动,不然船会沉的。岸上的人眼巴巴地看着船离了岸,手不停地指指画画骂这骂那。有点素养的,把头摆甩了几下,双手一摊,屁股软软地坐在岸边的鹅卵石上,眼睛直直地盯着船,巴不得它快点沉下去,那双凶狠的眼光,对着船上的人就是一阵充满杀气的扫射。大家在船上骂着、喊着、笑着,胆小的娃儿们哭着、叫着、闹着,那嘈杂声通过空气,把静静地河水都震起了缕缕微波。


学校的预备铃响了,离上课只有二十来分钟。无竿的船在河里沉沉地飘移着。哪怕只要有一人在船上轻轻摆弄一下雄腰,河水就会翻过船沿滚进船舱里。


船里的人挤扎得结结实实的,没有给船舱留下一点缝隙。虽然有沉没的危险,但每次都有喜欢当将军,嗓门特别大的土寨人主动站在船头,镇定自若地维护着船上的秩序。他坚定地举着手指,一下命令这个拿起种庄稼的粪瓢把水舀出船外,一下子又喊出雄壮的号子引导另一伙人用他们手中的锄把、洋铲、扁担插入河水中,一个劲儿地往对岸划。


整个过程使人紧张到尖叫,却对划船人又是无比的信任,脸上挂满既慌恐又充满着自信的表情。船也顺着人们的意志,停靠在了离河对岸码头半丈远的地方。一些急性的土寨人飞快地脱下自己的鞋,卷起裤子跳入一尺深的河水中,用双手使劲地把船拽得更稳。船上的人就像发疯的洪水,不顾一切地往岸上涌。有打湿了鞋的,有脱了鞋背起自家孩子趟着水骂着艄公的,也有默默无闻轮流不停地背没家长带的孩子上岸的。反正大家都朝着一个目标——不能让孩子上课迟到。


那时的我,就是其中一位从来没有家长带的小个子读书娃。父母很早就出去干活了。每早都是哭闹着起床,奶奶急忙帮我穿好衣服,让我背起搭在脚杆弯弯的黄皮书包,啪啪嗒嗒地跑到码头拼命地去挤那头渡船,但回回只能坐到回渡船。坐在船上,早已知道今天必被老师罚站了。


想起那次被罚站,现在仍能闻到那浸满全身的尿骚味。


陪我们早读的,是那位让整个学校的学生都闻风丧胆的老师——“竹篇道长”。他对学生特别严厉,只要轮到他值班导读,没有一个学生敢迟到半秒钟。若有人迟到,不光只是被罚站,直到下午放学,竹篇印依然能在手上清晰可见。但从来没有一个家长到上级去反映这位老师是在“暴力执教”。反而是家长们个个见到他,就像见到观音菩萨似的,只顾点头哈腰地给他打招呼、敬摆手礼。因为,凡是他教导的班,其成绩年年名列全县前茅,他教出的好多学生都考上了重点中学。


当时站着听课的我特别害怕,就算那包尿把整个人都胀得歪歪斜斜,却不敢轻轻地吱一声。最让人难受的,是“竹篇道长” 连看都不看我一眼,却只顾自己在黑板上写着字。我只能硬生生地撑着,用双脚并拢死死地把裤裆夹紧,忸忸怩怩地摇着身子。尿实在瞥不住了,暖哄哄地浸湿了整个下半身,多余的尿水还顺着脚流到了讲台下面,引起了全班同学一阵哄笑。虽然“竹篇道长”给大家批评了一通,给我“正了名”,还停止了上课跑回家里,用自家孩子的裤子给我换上。但“尿客”的混名还是在学校里不胫而走,以至于全班绝大多数同学开始对我有些若近若离起来。


不过,最让我童年感到幸福的,是我有一位从来不嫌弃我的堂哥——干茄子。


他不管是在校内还是校外,都时常观注着我。只要有人敢欺负我,他绝对是第一个站出来为我“两肋插刀”。要是打起来,就来一个“鹰爪铁布杉”或“猫洗脸”,打得那些混蛋同学鬼哭狼嚎。


其实他年龄大我不多,个子却比我高出一大截。每天上学,他都是先起床,扛着船竿拿着船钥匙,直直地站在我家大门外直至把我叫醒。


他父亲是我的伯父黄德金,是旧社会遗留下来的一位官宦书生。他喜欢看书,做事也很有条理,总爱留着一捋白白的长胡子,在当时的土寨里也算得上是最有才华的文化人。凡是寨子里要开中药方子、挂礼布或看日子什么的,大家都会不约而同地找到他,他总是有求必应、不图一点回报地帮大家做事。


为应对我们上学总是迟到这个“老大难”, 他趁赶场买来船竿镐,在后山竹林里把相好的船竿砍来,再把船竿镐紧紧地箍在竿头上。同时,他还悄悄与艄公协商,给我们配了把船钥匙。每次起床时,就叫堂哥扛上船竿,戴上钥匙来到我家大门前叫我。也是从那时起,我迟到的次数也就越来越少了。


但渡船的故事,依然一年又一年的在太平河上重演着。


土寨人为了不让孩子们上学迟到,更为了自己能在河对岸田土里多收获点粮食。只要几天没下雨,大家就在前一个晚上集中起来,吵吵嚷嚷地开了个群众会。第二天都很自觉的在太平河里,习惯性地垒起了被洪水冲毁了N次的鹅卵石坝。坝中还留了几个缺口,缺口上面用柳树棒子架起了桥,其余的水从坝缝里渗了下去,一个个洁白的鹅卵石面全露在了坝上面。我们高高兴兴地踩着那星星点点的鹅卵石,一跳一跃地跑着小步过着河去上学。


梵净山的天气十分的怪,明明山外的早晨是朗朗晴空,可河水总是在你意想不到中就漫过了鹅卵石面,常常搞得我们措手不及。也不得不脱下那双穿得像拖鞋一样的解放鞋,光着脚趟过冰冷刺骨的河水,小脚丫经常被冻得跳跳的疼。若遇大一些的水,对于我这个小个子来说,是根本无法通过那条长长的鹅卵石坝的,堂哥干茄子经常自告奋勇地背着我过河。好几年下来,我从来都没看到他在我面前叫一声冷,反过来还用力牵着我的手,沿着田野里泥泞小路一个劲儿地朝学校奔去。


建修船的钱是土寨人辛辛苦苦节省下来的。说来也怪,全寨人虽然对船艄公意见很大,可还是年年三十夜前很自觉地把自家的粮食一粒不少地送到艄公家里。


等我懂了点事后才知道,艄公这个活真的很难干。有时遇到太平街上放电影,他晚上一直要守到二点过钟,直至把最后一个土寨人接回家,自己才会回家休息。最难受的就是,只要土寨里有红白喜事或人命关天的紧急事,艄公基本上一晚上都无法入睡。在群众会上艄公提了好多次辞职。不撑船那段时间里,整个寨子只能轮流撑船,但大家都没完全坚持下来。于是就请了个外人来撑船,结果那家伙撑不到一个星期,连自带的棉被都不要了,偷偷地放下船趁夜跑得无影无踪。


不过,也是因为这些原因,土寨人个个都练得了一身划船的好本领。凡是土寨人参加的龙舟比赛,不光船是全赛中最漂亮的,而且回回都拿奖。大家经常习惯性地把奖状挂在群众会台桌前拿来炫耀,然后再经过大家一致商议,把所得的奖励品一点不剩的全缴了公,作为集体经费使用。


太河水在改革开放的春风中静静地流淌着。可能是乡财政开始有了节余,在九十年代中后期,乡政府还给土寨人连续添了两艘拉索大铁船。从此,挤船的人开始慢慢地变得少了起来。


变化最大的,还数二○○四年。由于梵净山旅游业的兴起,县里在故乡的太平河上搭起了一座旅游吊桥。虽然人走在上面总是摇摇晃晃的,甚至有些站不稳。可故乡的船却被挂在那码头上日日夜夜地睡起大觉来,艄公终于在那时实现了真正“辞职”梦想。


也从那时起,故乡人学会了另一项技能。就算挑着满满当当的粪水走过晃悠悠的吊桥,粪水一点儿都不会从粪桶里荡出来。这着实让外地人感到非常吃惊,觉得土寨人特别的了不起。


现在,故乡船没了,吊桥也没了。它们早被横亘在太平河上宽宽的公路大桥所取代。若你想从车水马龙的公路桥上看看吊桥,你也只能看到露在河床上那一点儿水泥桥墩。更让故乡人舒服的,是长长的绿葱葱的太平河边上,已建起了用于游人观光的廊桥。亮莹莹的廊桥曲曲折折地躺在河谷里,与庄稼、柳林、树木、花草、河水、石滩、山川一起,把故乡装扮成了人间天堂。


每次我回到故乡,看见一些外来客把船抛上锚,停在河塘中悠闲自得地钓起鱼来,内心就会泛起那往年渡船时的陈年旧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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