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仁社区_铜仁第一网络交流平台

 找回密码
 注册

QQ登录

只需一步,快速开始

查看: 3241|回复: 0

[小说天地] 曾宗和 ‖ 苗婆

[复制链接]
发表于 2018-10-24 12:55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苗婆

苗婆
曾宗和


要是没有苗婆,罗嫂早没妈了;要是没有苗婆,福哥就绝代了。竹山人常这样说,可是,苗婆已去极乐世界60多年,为哪样村里人老忘不掉她呢?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苗婆姓什名谁,大家都不知道,只晓得她是松桃乌罗的苗疙瘩。嫁给福哥时不到30岁,腰粗膀圆,手长脚大,脸宽嘴厚,浓眉黑眼。齐肩披发,乌黑蓬乱。


她确实很苗,人们经常见她用土罐煨青蛙、老鼠、蛇吃,还吃生肉,嚼得口水长流,叫人恶心,因此,村里人都叫她苗婆。据说她患过精神病,还是巫婆。病未发作时纯属正常人,一旦发作,就垮着脸,红着眼,蓬着发,大吼大叫,投石撒沙,又哭又笑,又唱又跳。这时千万别逗她,若把她惹火了,就会砍着砧板,敲着板壁骂得你狗血喷头,叫你全家不得安宁,有时还要打人。


她的婚姻特别离奇:爹妈早逝,挨着伯长大。原本在松桃嫁了男人,那人嫌她野蛮、有病,婚后不久,就把她扫地出门。回到娘家后,她伯想:让她在家吃闲饭划不着,得想个法子把她嫁出去。


竹山村三面环山,前临溪流。百来户人家中有一个从外地来的长工,大家称之为“福哥”,见其山清水秀,个个待他也好,便在此落了户,住在山脚的破木屋里。福哥长得尖嘴猴腮,蓬头垢脸,腰勾背驼。穷得叮当响,快40岁了,仍光棍一条,谁愿嫁给他呢?自古道:人有非知祸福,天有不测风云。村里有个做牛生意的人,恰好与苗婆伯是伙伴,有天从松桃卖牛回来,想把福哥牵个线,让苗婆嫁给他,并把她的情况简单介绍了一下,问他同意不,福哥说:我是穷光蛋,啷个有钱讲婆娘啰。村里人见他可怜,有钱人纷纷把袁大头借给他,随他啥时还。他同意了,但又说:我长得啷个丑,又老,人家要我啊?是啊,能行吗?人们也担心。于是大家想到了四叔,他长得人高马大,眉清目秀,白脸黑发。叫他去打样(冒充),接亲,一定能成。四叔乐意答应了。福哥却沉着络腮胡的脸,闷闷不乐。福哥,你放心,像这样的事多得很。


因为是过份嫂,一概从简,只备少许酒肉,几十块大洋做聘礼,不兴抬轿。随同红媒、四叔前往的还有四五个人。苗婆从窗户里偷看了这些人几眼,目光在四叔脸上停了片刻。她伯见了十分满意,接过聘礼,就把苗婆嫁给了四叔,(他们岂知四叔早有妻室)吃过早饭就叫四叔把她领走。看着一张张陌生的脸,想着要嫁到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去,她害怕了,哭着不肯出门。姑娘家,嫁出的女,泼出去的水,你总不能挨我过一辈子,听伯的话,出去发富发贵。他向大家做了一个手势,于是大家一拥而上,七手八脚把她抢到福哥家。


四叔怕惹麻烦,连晚饭都顾不得吃,马上回家藏起来,他家住在河岸边,离福哥家有一段距离。夜晚入洞房时,她发现坐在床沿上的不是伯给她介绍的那个人,便大吵大闹:我要白脸大哥,你长得像卵形,不是我男人。于是冲出门,上蹿下跳,到处找四叔,要跟他睡觉。福哥紧追在后面,几个邻居大嫂飞快地追上去抓住了她,把他抬回家。福哥苦着脸,喃喃地说:妹子,我真是你男人,你是我拿光洋买来的,我骗了你,对不住你,我心不坏,保证对你好,啊,莫跑了。大家七嘴八舌:四叔是帮福哥打样的;他都有两个崽啦;他婆娘比你漂亮多了……你们哄我,我不信,我要白脸大哥,他才是我男人……这晚全村闹得鸡犬不宁,看热闹的、出谋划策的、吃酒的、保驾的、规劝的……福哥家挤得水泄不通。夜深了,月牙挂在西山顶的树尖上。不能让他没玩没了的闹下去,后来邻居罗嫂出了个主意,说是其他人都散了,把福哥俩锁在屋里,等天亮了再开锁。这个主意好,大家一哄而散。洞房之夜怎样过的,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苗婆受了骗,气得横眉怒眼,不吃不喝,不洗脸梳头,不睡觉,吵着要找四叔。福哥没办法,天天守着她,寸步不离,幸亏是闲月。就这样过了两三天,她实在撑不住了,才平息风波,开始与福哥共餐,但他还是不放心,外出时总把她锁在家里,回家时才开锁,做饭给她吃。渐渐的苗婆似乎顺从他了,福哥也慢慢放了心。睡觉时只上闩,不再锁门。由于折腾了这么久,他俩都很疲倦。晚上不再吵闹,便安稳地睡了几晚。白天不再锁她、守她,她开始做饭,下河洗衣,福哥好不高兴。


一天晚上,福哥像哄孩子那样把苗婆哄睡着,不久他也打鼾了。第二天凌晨他醒来一看,苗婆不见了。他胆战心惊,要是找不着,她伯来要人,啷个办?他请村里的男女老少帮他找,角角旮旮都找遍了,仍不见踪影。啷个办喽?她失落了,我就该背时,福哥自责着。福哥真命苦,啷个找这个苗疙瘩?唉!有什么办法,还不是为了传宗接代。大家议论着。旭日东升,炊烟袅袅。正当大家一筹莫展时,忽见四叔背着苗婆气喘吁吁的向福哥家走来,把她放在床上:福哥,招呼她,叫她莫乱跑。负累你,四叔。大家松了口气,但她还是吵着要到四叔家去。这是怎么回事呢?原来,她趁福哥睡熟后,悄悄地起了床,借着月光向早已侦察好了的四叔家走去,打开他家门,冲进去,硬要同四叔睡觉,他大惊失色,急忙起来。睡在她身边的四娘被惊醒,劝她回家,不要吵瞌睡,她听不进耳,气得咬牙切齿:是你男人骗了我,我要找他算老账。四叔怕她纠缠不休,就软着说:我对不起你,向你承认错误,求你莫闹了,好没?快回家去,啊。她越闹越凶,四娘火了,灵机一动,操起砧板上的菜刀,威胁道:你回去不?火坑烧粑各有主,赶快回去,福哥难得找你,哪个再来缠我男人,我就和他拼命。她扬起菜刀朝苗婆晃了晃,只是吓唬她而已。她见势不妙,赶快退出门外,四娘立刻把门牢牢的上了闩。苗婆语无伦次的嚷着,渐渐地销声匿迹了。不久,四娘鼾声雷动,四叔却直到天明都未合眼,因为这事因他而起,苗婆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他脱不了干系。


第二天上午,四叔去牛圈赶牛犁田时,才发现苗婆倒在牛圈旁的稻草上睡着了,幸亏天气暖和,推醒她后,强行背她到福哥家。从此,福哥又提高了警惕,农闲时天天守着她,外出时仍把她锁在屋里。这样又过了一段日子。一天,吃了早饭,福哥正在洗碗时,苗婆瞪着他说:像卵形,你锁得倒我啊?我二天不跑了,驼子,你莫锁门哈,好没?你把我关闷了,还是你的遭罪。福哥半信半疑,不过又一想:锁得她的身,锁不了她的心,她真个要逃跑,再锁也是枉然的。从此,他相信她,不锁门,也不守她,照样干他该干的事。


福哥见娘子没异常反应,请高明老士给她治邪病,造神水,设巫坛。说来也巧,此后苗婆一反常态,几乎成了正常人。开始料理家务,与村里人说笑谈,帮他们做事。衣裤虽有补钉,却很干净,头发梳得油光光的,福哥也被他调教得有模有样。


他对四叔、逃走彻底绝望,渐渐顺从福哥:放心吧,驼子,我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嘿嘿,好!好!福哥咧着嘴,露出黄牙,眯着眼笑了,他从没这样开心地笑过。苗婆真变了,变得很勤快:砍柴、割草,盘猪养狗,什么都做。还在家中设起香案,摆起巫坛,看起香来。凡是来请他看香的人,一般是在小升子中盛满米,摆几个鸡蛋或几角利师钱,插上香烛,然后她坐在坛前的凳上,头顶毛巾,手掐祖师诀,半闭着眼,摇着头,嗑嗑嗑地踏着脚,念念有词的唱着:我是神仙下凡尘,专门为人挖病根。观音菩萨来显灵,吃了我药病脱身……看香的人问她什么,他答什么,说得神乎其神,听者口服心服。结束后,从衣袋里摸出一个小纸包递给问香人,说是神仙所赐,不能当面打开,拿回家吃了病马上就好。米、蛋、钱都不能带走,说是要供奉神灵,带走了就不灵。真巧,凡是在她这儿看过香的人都逢凶化吉了。从此,福哥家有了娘子这意外收入,日子逐渐好起来。夫妻和睦相处了,更可喜可贺的是第二年夏天,苗婆为福哥生了一个带把的,取名“发财”。他们欣喜若狂,视崽为掌上明珠,为他做新衣裤、鞋袜、花帽子。小崽子在父母的抚养下,长得胖乎乎的,很可爱。


发财满周岁那年,土改工作队进了村,福哥家分得了田地、耕牛农具、粮食。工作队在村里办起了夜校,苗婆在夜校里学文化,会唱,《新中国的天》、《嗨啦啦啦》,秧歌跳得特别好,大家都夸奖她,她脸上露出了从未有过的笑容。他想:这才算翻身,这才叫新生活,共产党真好。福哥每天起早贪黑耕田种地,再苦再累也值得:过去是给地主家干,今天是跟自家干;过去我是光棍汉,如今我有婆娘、伢崽,我要盘好他们。


一天,苗婆正忙着做早饭,忽然听道哐哐的锣声和喊声:着火喽!着火喽!罗嫂家屋烧了,快救火!快救火呀……她立刻丢下炊具,放下孩子,飞快冲进火海,背出罗嫂家瘫子妈。有的救东西,有的洒水,缸里水、河水、粪水统统往火里泼去,但火越烧越猛,浓烟滚滚,弥漫了大半个村子。呼救声、泼水声、哔哔啵啵的燃烧声,椽阁、瓦片的倒塌声,搅得天旋地转,大家毛骨悚然,谁也不敢往火里冲,只一个劲的泼水。幸亏那天没风;幸亏那幢房子与周边房屋间隔较远,要不然全村都完蛋了。


    半个小时后,火势渐渐小了,最后终于被扑灭,大家悬着的心才落下来。但是人们似乎闻到一股焦肉味,莫不是猪被烧了,可是屋里没关猪,那是什么呢?大家都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恐怕是……人们大眼瞪小眼,变得严肃起来。忽听村长大声说:大家清一下人数,看哪个不在。经仔细一查,才发现苗婆不见了,只有发财在床上哭闹着。大家顺着焦肉味马上冲进火炭里,用搭耙掏出了一团烧焦的骨骸,才知真是苗婆被烧死了。福哥抱着骨骸在地上翻滚着,哭得死去活来。真是丧天理啊!老天也太缺德啦!伢崽怎么活?福哥咋个办?大家都悲哀的诉说着,流下了眼泪。原来,苗婆背出罗嫂家妈后,又冲进屋去救东西,这时浓烟弥漫,谁也没发觉。当她往外冲时,再也找不着门了。就这样,她在熊熊的烈火中走了,走得太突然、太匆忙。她还没过上一天好日子,她伢崽才一岁,火灾,这魔鬼太残忍了。


这天晚上天昏地暗,没有星星、月亮,河水静静地流着,竹山村处于极度悲哀之中。事后,罗嫂家封棺大葬苗婆。福哥很久都处于神智恍惚状态,罗嫂负责他吃住,为他料理家务,抚养发财,直到他恢复理智后。没娘,孩子便没奶吃。福哥先是抱着他到处讨奶喂,村中凡是有奶的妇女都主动喂他,后来就喂米糊。可怜的福哥,背着孩子耕田种地,风里来,雨里去。发财也争气,竟安然无恙的活了下来。后来讨了一个能干的媳妇,还为福哥生了两个胖孙子,真是苦人有天保佑。福哥在儿媳无微不至的赡养下,过着幸福的晚年,直到包产到户后,才安然闭上双眼,去陪伴苗婆。


光阴荏苒,一晃60年过去了。“发财”可真发财了,长子大学毕业后没几年开了一个公司,次子协助他管理。现在是阖家欢乐,幸福美满。只是竹山村的人一旦想起那场罕见的火灾,便念念不忘地说:要是没有苗婆,罗嫂早没妈了;要是没有苗婆,福哥就绝代了。


苗婆

苗婆


作者简介


曾宗和,笔名山鹰,男,苗族,1949年6月生,贵州铜仁人。大专,中共党员,坝黄逸夫中学高级教师,已退休。现系铜仁市作家协会会员,诗词楹联学会会员,老年书画研究院会员,发表过散文、诗词、新闻等。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 注册

本版积分规则

About TongRen - 网站简介 - 联系方法 - 招聘信息 - 客户服务 - 相关法律 - 网络营销 - 网站地图 - 用户体验提升计划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