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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世界] 杨秀刚 ‖ 一个让我牵挂的"万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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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11-1 10:13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一个让我牵挂的"万山人"


杨秀刚


很小便听说万山这个名字了。大人们说,它在玉屏过去不远,盛产汞矿,矿工白天黑夜开采,热闹得车水马龙。年纪尚小,对这些概念懵懂而模糊。但神往的种子是种下了。后来,能让我具体触摸的,是我们这里有几户人家的主要劳力通过亲戚关系,在万山那里谋得了一份工作。由于家属还在农村,一些重要节日或农忙,我便会在不经意间,在乡村小路上碰到他们其中的一个。他们大多穿着一件洗得泛白的劳动布工作服,脸上堆着笑,即便不抽烟,荷包里也揣着一包时尚纸烟,而且表情里也刻意蕴藏着一种低调,那模样,很怕家乡人说他们一出门就“忘本”。


家乡很讲究这些礼节。乡里乡亲在一起,彼此都把面子看得太重,出门人那份令人羡慕而牢靠的薪水便是保证,便是尊严,便是磁力。


这几个在万山汞矿挖矿的人,名声虽然不如从我们这里出去当干部的响亮,在我家乡的“哲学”氛围里,我也能足够体会到“人不出门身不贵,火不烧山地不肥”的含义与愿景。


这话也是我家乡的一句土话。


我们这里离玉屏侗族自治县不算很远。但对于从没去过万山汞矿的我而言,很远却又很近。


在我还没从家乡学校走出来的日子里,节日或农忙,我仍然会不经意就会在路上遇到他们。这个时候的他们虽然还算不上衣锦还乡,但他们领着的那份坚硬薪水,已把刚去万山时的窘困扔掉,日子过得滋润甚至殷实起来。面对乡亲的友好与羡慕,我觉得他们应该有资格像那些外出工作的干部一样,主动去跟乡里人握手,不管真不真心,都要使劲儿地抖几抖,表现出自己的谦逊与热情。但这样的情景我一直没有看到。一问我那读过几年私塾的父亲,父亲说,因为他们手上有厚厚的老茧,怕硌痛别人,也怕硌痛自己。怕硌痛别人好理解,也怕硌痛他们自己就不好理解了。父亲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并没有说出我想要的简单答案。我端详着父亲,突然发觉这个一向被政治运动排斥在社会边缘的人,这个时候有点像一个哲人,更像一个诗人。


父亲就是这样一个让人琢磨不透的人。他平庸的时候,就是一个俗人、庸人;深沉起来,又胜过一位雅士。父亲说的许多扑朔迷离的事,让我这个充满好奇心的年纪想验证也验证不了,唯独这件事让我感到极为容易。不就是摸摸人家手上有没有老茧吗?正好这几天,那个外号叫马蛋的矿工还没回万山呢!


像我们这里的成年人一样,马蛋对于一个孩子根本没有设防。我几乎没费什么心机,他就把他那双劳动的大手给我摸了。我来来回回摸了好几次。对于我这有别于常规的动作,他开始微微感到新奇,然后便坦然成一种自豪感,把整个手掌伸得更开,连那些隐秘的纹路都看得一清二楚。父亲果然说得没错。那双厚实、硬朗得像老虎钳一样的手掌粗糙无比,老茧儿鼓钉似的坚硬在掌心上……不知怎么的,我竟有些于心不忍起来。马蛋以为我摸完了,顺手也在我脸上摸了一把。他的动作比我还轻柔,仿佛早有自知之明似的。


他老婆“八斤半”见状,又从别的唠叨中转到这事上来。她说你那手粗糙像老虎舌头,别把人家孩子摸坏了……


我们这里的许多成年人都被别人起着一个外号。取和被取的人都极少想到什么侮辱含义,多是体现一种乡村的幽默生活,叫起来形象、顺口。叫久叫惯叫顺了,父母给的学名反被淡忘了。在我们村,“八斤半”以碎嘴出名,这个外号按在她头上,倒也很是合适。马蛋早已习惯了老婆这张碎嘴,没有恼,那块右掌从我脸蛋上移开时,索性把左掌也伸出来,自我欣赏地翻了翻,然后说,劳动的手哪能不粗?我们矿工个个都这样。说完便做出一个搂抱的姿势引诱着在一旁玩耍的儿子豆豆。豆豆刚刚学会走路,在凸凹不平的地上步履蹒跚。对这个姿势应该是充满着诱惑力的。豆豆却哇的一声哭了,扑进母亲怀里时,仍是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八斤半”一边乖哄着孩子,一边拿眼睛去斜丈夫,说你那双手也太粗糙了,别说孩子,我都受不了。


“活路是活的,得慢慢来,何必要那么卖力?”


“笑话!”马蛋有些尴尬的脸色瞬间换成不屑一顾,“不卖力,你就等着丢人现眼吧!”


“你咋就听不懂话呢?”


“有些话懂,有些话我不能听懂。”……


我以为这对离多聚少的夫妻会像村里多数人那样,会被生活中的一点琐事燃烧出大面积的战火。没想争论几句后,便转为一阵我难得听到的思想交流,心疼彼此。


也就是那次从马蛋家回来,我第一次朦胧地知道了什么是朱砂,什么是水银,什么是产量亚洲第一,什么是“中国汞都”,什么是“丹砂王国”等等概念,当然,还有那些经年累月开采出来的“仙人洞”“黑硐子”“云海梯”以及苏联专家楼什么的……


马蛋近在咫尺说得如数家珍,但我仍旧觉得这些东西离我非常遥远。


我实在没有想到,为了一个好奇的验证,第一次背着父亲去接触一个外出工作的矿工,竟会有这么多收获,这么多感触。我记得从他家出来的时候,没再像平时那样随意叫着他的外号了,而是在他外号后面庄重加上一个“叔”字,表达出一个乡间孩子由衷流露出来的尊重和礼数。


马蛋叔回万山不久,这事还是让父亲知道了。


父亲问我,知道答案了没?我踌躇满志说了半天,可父亲那表示赞许的脑袋始终没有点一下,甚至连一丝儿意向都没有。直到这个时候我才发觉,鼓捣半天,得到的只是一堆感受,并不像我解算术题那样,最后得出一个准确答案。正要泄气时,父亲又显现出令我敬畏而又讨厌的高深莫测来,又开始似笑非笑地说话了。他说你用不着泄气,也不用自责,因为这根本就不是一道算术题——人有一百种想法就有一百种活法,答案隐藏得很深,你得用一生去用心寻找。


我心里很是排斥这种毫无操作性的玄秘,却又改变不了父亲那副德性。


但是不管怎样,从这以后,每当我望着天上飘忽的云朵,或是村脚流动的溪水,总爱心潮澎湃地发呆,毫不抑制那些从心底里生长出来的欲望,在一堆堆日子里泛滥成灾,生根发芽,并企图呵护得枝繁叶茂……


每每回想起来都还记忆犹新的时候,时光已物是人非地过去了二十多年。这时我早走出山村,上了大学,之后便周周折折在城里谋了一份工作。但遗憾的是,在这漫长的时光中,我的工作竟都没与那个叫做“中国汞都”的万山有着一丝的关联。在过着一份简单而又复杂的日子中,也难于找到一个由头去那里走一走,看一看。


尤其在父母先后辞世后,有关万山汞矿以及那几个被我们这里一直称着“万山人”的大致状况,也只有在难得回家的次数中,从乡亲们的闲谈只语中了解个大概。每一次,都要对那被我改称为马蛋叔的人多问几句。


“豆豆?也被马蛋弄到矿上去了。”“马蛋有次喝醉了酒说,豆豆还是个先进工作者呢。”


“先进又怎么样,矿都快挖完了,跟许多国有企业一样,又得下岗失业。”


“你这人说话分点是非好不好?国有企业破产,那是人为折腾成的,马蛋他们下岗失业,是矿挖完了,能怪他们?”


时代虽然过得今非昔比,但我们这里衣钵相传的偏见与固执,沿袭在某些人身上,显得既可爱又可怕。


在这些毫无是非曲直的乡村争论中,我记忆深处的那个小豆豆又苏生起来了。我认为难以子承父业的事,没想延承得如此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不知是血统的秉性,还是马蛋叔的强迫或者感召?


面对自己查阅出来的相关资料,我实在是难以相信:这个累计生产汞和朱砂3万多吨,上缴国家利税15亿余元,为国家偿还“前苏联”外债做出巨大贡献的汞都,说完就完了?


在遇到马蛋叔一个亲戚而产生的询问中,终于确切知道马蛋叔一家利用政府给的那些安置费,举家外出开了一个小饭馆。


种种相关描述,我认为马蛋叔一家对于命运是“认”的,并且在一些乡亲们日渐淡化的羡慕里,行走得异常蹒跚而坚韧。


时光就这么斑驳着我一直以来蠢蠢欲动的期待,不断塞进来我无法也无力摆脱的叹惋与苍凉。


当我决定与这个期待相手一搏的时候,那年的国庆长假也轻盈而至了。锦上添花的是,湖南凤凰一个好友又一次来信约去玩。因为是文学大师沈从文先生的故乡,对于一个“沈粉”而言,如果不是因事缠身,哪有不去之理?网上一查,没想途中正好经过铜仁市,而万山就在铜仁市郊不远,于是这锅煮了大半辈子的生米,很快就要揭锅见饭了。


但真正启程那天,情绪忽然反而不高了。在我看来,也就是了结一下心愿而已。试想,矿脉已经枯竭,生产已经停止,人气已经消散,还有什么好看的?中午到达的时候,一片环堵萧然的景象,果然更让我心绪懒懒。


在我眼里,除了那栋办公大楼长相比较高大威猛外,其余的苏联专家楼、礼堂、商店、粮店以及密集在狭窄街巷两边的职工宿舍,都矮小得俯首称臣,而且还沧桑着很深的岁月痕迹,把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建筑衣钵弄得更加灰头土脸,还有那些标榜着“文革”浓重气息的标语以及宣传画,一抬眼随处就能看到。在这里行走,时光像一个癌症晚期的病人,面容憔悴,死气沉沉,步履艰难,像陷落在往事的泥潭里难以自拔一样……


正这样感慨着,又一次被拉着建筑材料的车辆“轰隆隆”地逼在很窄狭街道的边缘。从车尾喷出来的黑烟,混合车轮扬起的尘土,即便远去,那一股股如烧焦破布头的味道也阴魂难散。更让人失望的是,这些建筑材料并不是去埋葬这片旧世界,而是附和那些平庸的脚手架“修旧如旧”,小打小闹的模样,很像一个贫穷人家在操办一场简陋的丧事。


我知道此行不如所愿,但没想到会如此糟糕。


去凤凰的时间还早,我便收住懒散的脚步,打算到马蛋叔曾经说过的矿洞去看看。一番打听,矿洞并不远,但很幽深,说是正逢旅游开发建设初期,凌乱危险,劝我过段时日再去。但我的脚步还是听从了内心的指引,朝着不远的矿洞走去。我想既是寻梦,就尽量圆满一点,为日后不再来这里,找足并不遗憾的理由。


从生活区间往下走,低矮的房屋就没有这么密集了,像需要吐口气似的稀疏了许多。墙上赫然在目的标语,不经意间已向生产管理上转变。我想我应该越来越接近一些早就震撼的东西了。当那一股股手腕粗并浸渍着黑油的钢丝绳毫无表情地盘绞在生产房的绞架上时,一丝丝凉气便从前方阵阵扑来。这些凉气比时节的风要阴冷劲飕得多,难道矿洞便要到了?在我的想象里,这些矿洞要偏远险峻得多。


果然,上了几小级台阶,便在一个山腰凹处见到一个人为凿开的并不宽敞的洞口。凭着臆想,这个开采了两千多年的矿洞,一定幽深而闷黑。于是,打开手机上的照明,想去体验一番。没想一入洞口,蜿蜒曲折的洞壁上竟是霓灯闪烁,朱砂标本以及独特的朱砂文化也在洞壁上镶嵌延伸,伴随着嘈杂的施工,一路款款深情,让我尽情欣赏,端详,拍照……


“……由于资源枯竭,2001年10月,国家对贵州汞矿实施政策性关闭,万山2000多年的汞矿开采史从此落下帷幕。在历史的长河中,万山汞矿工业留下了27项领先国内和世界的成果,留下了人类矿业开采史上的一道道奇观。为保护和利用好这些弥足珍贵的汞工业文化遗存,2005年,经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土资源部批准,中国汞都、万山国家矿山公园不久便正式诞生……”


我的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类似导游小姐的讲解声。这声音在小小扩音器的助力下,圆润甜美,磁性十足,二十几个像来参观考察的部门领导跟在后面,个个脸上如梅开二度,不时颔首期许。


我鱼目混珠跟在队伍里,一路听着当地政府将这座汞都如何变废为宝的规划愿景。


随着“导游小姐”深入讲解,我先前的失落逐渐被扔进回程身后的黑洞里,对于这样一个量身定制的华丽转身,我为我没有提前做好功课以及恣意妄为感到脸红。


环顾神州大地,即便矿藏再怎么丰富,因持续开采终有被采枯的一天。河南桐柏的银矿也好,四川甘孜州的里伍铜矿也罢,资源枯竭矿山企业终有一天要面对这样的严峻现实,另寻发展对策。能否重获新生,关键在于因地制宜,与时俱进,精准定位,最大化释放出文化经济旅游空间。


在我看来,当地政府对万山的重新定位与规划,做得比想象的还要好。


日子又匆匆过去了将近两年。这期间,我确切得知马蛋叔一家又回到了“凤凰涅槃”后的万山,并且用乡亲们告诉我的手机与马蛋叔通了电话。在没有知道我是谁的时候,他憋着一口“夹侗”的普通话说,包间预定满了,只有大厅,先生您要不要?其实大厅享受到的服务也是一样的。他像是很忙碌,只顾职业性连珠炮似的说着。没听我接上话,他才停顿下来,谨慎地问我是谁。迟疑半天知道我是谁后,那口家乡本地话便流利得一马平川了。


“你来,现在这里旅游搞得红火得很!去年才开业,来这里的游客一年就有300万(人),比我在外开的饭馆人气旺多了!”


我说我已接到了“中国作家看万山采风创作活动”的邀请,一定来找你好好聊聊。


作者简介:


杨秀刚,男,侗族,贵州省天柱县坪地镇阳寨村人。贵州省作家协会理事、主席团委员,黔东南州作家协会副主席,凯里市作家协会主席,鲁迅文学院第十二届全国少数民族中青年作家高研班学员。有小说在《民族文学》《当代小说》《山花》《贵州作家》等刊物上发表。多篇小说、散文获奖。2015年公费出版中篇小说集《桃湾村的几个爷们》,2016年,长篇小说《一个人的族长》获全国少数民族重点作品扶持项目;2017年公开出版长篇小说《一个人的族长》、中短篇小说集《芦笙不仅仅为你吹响》、文化散文集《亲近一条河》和电影文学剧本《爸,再爱我一次》(与他人合作,剧本已拍摄上映),2018年6月,长篇小说《青鸟在岁月里翻飞》入选中国作家协会2018年度定点深入生活项目选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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