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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顶山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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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11-26 13:26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大顶山纪行


张剑波



从未听说过它的名字,更不知道它在哪里。虽说它离我们那么近,却遥远得令人室息。有时我们过多地关注外面的世界,却对我们的身边事物熟视无睹。想当初在江口县凯德上小学时,必经发源于梵净山牛尾河的闵孝河,才能到达学校。那时我就隐约知道迈过这道河,就能抵达官和、民和。但终是无缘一见。及至多年后去过黄牯山,才知道山外有山,还有一座更大的山脉——大顶山矗立在那里。


即便近在咫尺,即使是一条河、一座山脉,也是关山阻碍。山,成了山地居民的性格,也阻挡了我们对另一个世界的了解。驱车经过一个个村庄,翻越一座座山坳,才恍然觉得“天外有天”绝非呓语。这里柴门竹篱、鸡鸣狗吠,恬静、闲适。村村相通,户户相连,似乎已然连接着世界的每一个角落。改革开放三十多年,城乡变化之大,足够超出你的想象,超越你对世界的认知,即使是贫困山区,也与世界有着无限的沟通和连接。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你一定不会想到,今天中国农村已经完全颠覆了你的认知。


一个阴郁的早上,若非有约在先,这样的假日,慵懒地躺在被窝里睡个懒觉也无不可。此刻,空气中流淌出的植物的香甜与风的迷醉,秋色无时不在炫耀它娇媚的容颜,散发出草木、花香、泥土的味道,仿佛一场大自然的饕餮盛宴。是的,一个人的世界委实太小,不出来走走,你怎么知道“山外还有山”呢。其实,每一个村落,每一座大山的背后都有它的故事,每一株植物、乡间风物都有它独特的生命,这个广袤无垠的世界,有着无数的未知,而人类只是这个世界的一个物种。有时我们一心只顾前跑,却不知道怡情漫步;我们过多的俗世欲望,却不知道简单快乐。当你站在山巅,返身回望脚下的世界,那将是怎样一种行云流水的旷达与放松!


我原以为很快就能到达目的地,却用了一个小时才赶到官和乡政府所在地。等到一拨人聚在一起,才知道去大顶山还要一两小时。我本不太喜欢这种走马观花似的集体活动,因为太多的牵挂,你不能停下来拍照,不能停下来静静地欣赏,你有的只是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感觉,但它目的明确,你能共同分享旅途所带来的喜悦。我们什么时候不是处在这样一个尴尬的境地和悖论中呢?谁又能逃逸呢?抵达白果子村时已近中午,窗外细雨淅沥。白果子村敞开巨大的门洞,拥抱着前来这里的人们。那是一块山间平地,阡陌纵横的田畴间,稻谷已经入仓,留下那些金黄色的草垛子。即便是这样的秋天,也是山花烂漫,马兰花,野雏菊,在田野、在庄稼人的屋檐下肆意开放,沉甸甸的蜜柚、开口的毛栗挂在树枝上。你还能看见一只、两只白鹤在空中盘桓飞翔,而那些灰色的木屋无一例外地依山而建,错落有致,静静地掩映大山密林中。只有流动的白云无时不在变化着它的风姿倩影,仿佛一心要用它的画笔勾勒出一幅水墨画卷留在人们的心里。


我沿着一道斜坡走,烟雨迷蒙中一中年妇女端着碗站在屋檐下,见我对着那些大树拍照,亲切地招呼我们吃饭。乡村这种惯常的场景,让人感动莫名,因为我们有着太多的疏离。布瓦洛说:“真实的东西看起来不会逼真的。”它好像一种虚幻的场景,就像我们身边那些树,高大挺拔;那些竹篱,古典优雅;那些灰色瓦楞,淳朴、厚道。它们完全掩映在大自然的怀抱,低调、协调,仿佛出自大师的手笔。


大顶山纪行

大顶山纪行


我是那种表面平静,内心狂野的人。对于乡村、对于大山,我有着挥之不去的情结。我喜欢奔跑,喜欢那种放浪形骸、自由自在的感觉。


在九曲回肠的山间行进到大顶山脚,刚刚还是山明水秀场景,突涌来一团大雾,氤氲朦胧中,只能看见几十米开外,浓重的雾霭仿佛要将整个山脉收纳囊中。向前已无水泥路,一条正在修建的泥沙路就突兀在面前,粗坯的沙石在车轮下发出“噗噗”的声音,要不是我在梵净山工作多年,要不是驾着这样的越野,要想在这样一条荒僻的道路行驶,真不可想象。同行的S见我驾熟就轻、技艺娴熟的样子,倒是神态自若,后面的人却是胆战心惊。即使这样,他们也多次下车,减轻车身重量,才迈过坡陡弯急的松沙路。当我下车站在路旁望着后面的车辆,打开的车灯无不像一个人的眼睛,现在正如一个个水牯牛匍匐在大顶山的脚下。


是的,当你在空中飞翔,当你站在高处,一切都何其渺小。因为不同的高度,它就能给你不同的映像。


这是一片空旷之野,那些大风车完全掩映在茫茫的雾霭里,你只能仰望它迷蒙的身影,你只能对它投去敬畏的眼神,你只能匍匐在它的脚下。我想,如若不是这里修建风力发电站,或许大顶山就是一个“养闺深山”人未识的蛮荒之境。推开车门,脚下是一片绿色的草坪,它们肆意汪洋,仿佛天外飞毯,几十米外你只能隐隐约约看见一些映像。这种浓雾就像美女的面纱,美好而神秘,有着神性一般的诗意。我俯身拍摄一朵带露花卉,它叫车轴草,我猛然觉得河图拿着洞箫在演唱《陌上花早》:“长路多萧萧,因缘如芥草。若得一人老,暮暮朝朝好。”词曲之美,就如这茫茫的大地,一切皆入骨髓。


不知谁在前面一声长啸。我猛一抬头,一群人已站在山巅,迷雾中分不清是谁,但那种立于峰顶的映像却直抵人心。庙宇已经废弃,残桓断壁上长满苔藓,一群人还站在那些废墟里,仿佛一心要去触摸它的历史、要去探究它的沧桑。我只静静地站在它的身旁,无意去打扰它古旧的沉默,也无意去考证它的来龙去脉;我抚摸着它缄默的身子,仿佛听见从历史深处透出的轰鸣声,听见从远处传来的钟罄声;我仿佛看见一个个身着袈裟的身影。


石墙外的茅草郁郁葱葱,是些叫不出名字的植物。我低头一看,多是吉祥草。资料显示,吉祥草自古被看成是神圣的草,是宗教仪式中不可缺少之物。或说是释尊在菩提树下成道时,敷此草而坐;或又说乃是吉祥童子为释尊所铺之座;也有说是有一位名为吉祥者的人,献上这种草给世尊。不管是哪一种情形,这一汪的碧绿,就是上天馈赠给世间的礼物,而它在这里长得如此茂盛,是我没有想到的。


我问S,为什么这里没有茂密的森林。他说这里常年大风,高大的树种无法生存。我一边开车一边关注着那些塌方后可见的土层,确实相对较薄,除了灌丛,其他物种生存条件堪忧。他说,这里兔子较多,而我却是一只也没看见。雾霭中还是那些无人看管的黄牯水牛,膘肥体壮,现在正专心致志站在大顶山的草坪上低着头咀嚼。有好一阵,谁也没有说话,热闹之后都有一种曲终人散的感觉。几次我想停下车来去路边采摘三叶草,再尝尝它酸酸的味道、童年的味道,却终因怕影响后面行进的车辆而打住。


大顶山纪行

大顶山纪行


秋风萧瑟,无数落叶在车轮下发出“簌簌”声响。车窗外,一股清风吹进,像一个粉嫩、肉嘟嘟小手抚摸着我的脸庞。迷雾还未完全散去,前面仿佛像欲盖弥彰的魔境,深不可测的洞穴,显示出它无边想象的空间。


还是那些落叶被车辆辗轧的声音,还是风的声音,仿佛来自心灵,来自于大地。沟谷、深涧中,无数雏菊和不知名野花随处可见。无数的坚果、野生猕猴桃、柿子,一不经意就发现它们的身影。那些喜鹊、画眉、山楂猛不丁地站在树枝上昂首歌唱。路上不见行人。当我站在山脚再次抬头仰望大顶山时,它仍像一个羞羞答答的女子,还在茫茫的雾霭里。


我想,倘若一个人驾着车在这样的路上奔跑,那将是何等的惬意和奢侈。累了坐下来休息,渴了捧口山泉,你看那些毛栗、猕猴桃、八月瓜,那些茼蒿、亮杆菜,即使勃勃生机、成熟了也无人采撷。你在饱读诗书之余,吟诗作画,躬身田野,你一定能够触摸到乡村纯净洁白的肌理,你一定能够领略到乡村的奇妙之处。但我们多数时候只是叶公好龙似想想罢了,因为太多的欲望、俗世纷争,让我们只能把这种神性的诗意搁置在一厢情愿的梦境里。


拐过一道山坳,一辆车已停泊在那里,一行人下车说,这就是梨园坡仡佬寨。若非有人介绍,看不出那些灰色的木质建筑与我们身边的土家民居有何异。此刻他们站在一颗丝栗树下对着前面的那栋房屋指指点点,它像是土家民居的筒子屋,但又不是,仅仅只是一栋房屋的天井。从屋顶望去,中间是一巨大洞穴,雨水流下,顺着室内的水塘往外流淌。它是这里唯一的最具代表性的仅存的木质建筑。也许它在漫漶的历史风云中为这个民族起到了抵御风寒、外侮的巨大作用。我想每一个民族都有它独特的建筑和生活习性,只是它们已在漫长的时光隧道里逐渐式微。


顺着那条长长的甬道一直往前,我发现整个村庄无处不在的石头围墙,仿佛每一个墙洞里都有一双眼睛。现在它们的身上爬满着无数藤蔓和瓜果,无数的鲜花和青苔。猛不丁,一个妇女提着一篮野生菌子问我:“你拍这些干什么呢?”我无言以对,也许她刚刚从山里、从屋里出来,去水塘洗菜准备晚餐,她对这里看看,那里瞧瞧,东张西望的陌生人的戒备也未可知。


屋檐下蹲着一位老人,手拿烟叶,要不是ZJ提醒我,我真不知道他是一个盲人,更不会知道这里有那么多傻呆的弱势群体;我震惊于这里的原始封闭,震惊于它的封闭自适。据说这个仡佬古寨,当年有个不成文的规定,不得与外族通婚,要不是《婚姻法》,要不是改革开放、青壮年外出务工,要不是精准扶贫扶贫工作组的到来,这种文化心理下的恶果将继续蔓延。


一拨人正簇拥一个汉子在唱歌。也许他们已经记不起自己祖先的模样,也记不得那些业已消失的母语,但只要这个民族还存在,这个以口口相传、有着本民族历史的歌谣,一定会在他们的体内静静流淌。我不知道现代文明会不会完全颠覆它们的传承,那些过往的岁月还会不会在他们的身上留下印痕。我想,如何帮助他们摆脱贫困,引导他们走向文明社会,这是一个亟待解决的课题,当然也是我们的社会学者、人类学家、民俗文化研究者,值得深入研究的课题。


我一直没有忘记那些孩子的目光,他们带着更多的探求,他们才是这个世界的希望。当我们即将告别梨园坡时,我看见村前的一汪稻田,波光莹莹,无数的草垛子散发出陈腐迷人的馨香。这里修篁竹篱灰瓦木屋,美丽绝伦,几个妇女和孩子对着我的镜头,露出的是甜甜的笑容,而我的眼睛却有些潮湿。


大顶山纪行

大顶山纪行


海德格尔说:“自然之所以强大,是因为它是圣美的,是令人惊叹而无所不在的。”一条水泥砌成的山路,直直地通向外面的世界。


当我驱车出发时,我怎么也不能平静下来。我不知道这个民族的祖先从哪里迁徙来,当年的大顶山是什么样。那时,林木葱郁,野兽成群,这里与梵净山同处于一个纬度,为什么梵净山保存得如此完好,而这里却是灌木丛生。是不是人类无限度的采伐,向自然过度索取产生的影响。我问一个资深的当地人,他说,当年这里有猎可打,丛林密集,那些高大的榉木还出口东南亚。我望着吊脚楼下那个抽着旱烟的老人,他还丝纹不动坐在屋檐下,有一瞬间,我在想他多像我年迈而无语的父亲。若不是有人介绍,我是无论如何也不知道这条河就叫车坝河,沉默、弱小,籍籍无

名,仿佛一直就在我们的脚下;我不知道沿途这些小溪会流向哪里,也不知道它会汇向哪一条大河。据说,这是一条唯一不是发源于梵净山的河流。它更像一个任性、粗野的孩子,也许一直没有停止步伐,却也一直未曾走出这个世界,似乎与外面的世界有着不可逾越的沟壑。当我们一路穿行在它身旁的时候,我能想象它过往的历史、曾经的辉煌,它的淳朴与彪悍,披荆斩棘的狩猎场景。


其实这样的场景、故事又何止存在于官和、民和。对于山地居民来说,在这样一个封闭的区域,由于长期以来不通公路,辽远僻静,而固守一隅,封闭自适。就是同一区域,也有着不同的风俗习惯,同样属于山地也会有很大的区别。同行的老S一直在谈论狩猎,谈论傩戏、巫术,这个隐藏在农耕文化背后我们民族的心理,什么时候不对自然心怀敬畏和依赖?


抵达后溪村时,忽然下起了雨,不大,轻若微风。当地村民在这里已经建起了“乡愁馆”,收集摆放着农具等物什,我想它叫“乡村风物馆”更为合适。但不管叫什么名字,随着移民搬迁和城镇化建设,乡村日渐凋敝,一些传统文化逐日式微,我们已经找不到精神的家园。我们心中惦记的那份亲情与风俗,成为纾解和释放心头的一抹乡愁。


不远的一个斜坡上,无数人围着一颗大银杏树拍照,嬉闹,我则站在高高的树前凝神远望。据说,这颗树已有两千年树龄,在江口境内树径最大,树干最高,誉称“银杏王”。华盖大如巨伞,悬挂着红色布条,黄叶铺陈一地,美丽至极,而那些即将离开大树母体还来不及亲吻大地的树叶翩然奋飞。这是中秋时节,倘若是冬天,一阵大雪飘来,在落满黄叶的树下,也许该是另一番景象吧。我猛然就想起,小时还在农科所住时,到了冬天,母亲总是说买碳就要买官和泗渡、江溪屯的青冈麻栗碳,它无烟、经烧,有着良好的质地。可是若干年后我们已经看不见这种材质,我们在建设的同时也对大自然造成了不可估量的伤害。


好在多年前或更早,实施天然林保护、实施退耕还林工程,山林、土地得到有效保护,栖息地得到自然修复,“五改一化”精准扶贫后公路的修建、网络的架设、生态文明建设,我们将又能还原一个美丽的乡村。当我们坐在车坝河桥头喝着烈性的苞谷烧时,一口酒下肚,一股热热的暖意又从心里油然而生。


老实说,我一直在想迷雾中的大顶山。若干年后,林木葱茏的大顶山上还会不会再建一座古庙,那里的大风车,还会不会孤独,那时还会不会像现在这样群鸡鹤立地鸟瞰身下的人们。我这样想的时候,越野车正风驰电掣行驶在回程的路上,这满眼的山色,这肆意汪洋的绿意,这样无与伦比的旷达与适意,让我体味到了那种“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远离俗世喧嚣、恬淡自然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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