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仁社区_铜仁第一网络交流平台

 找回密码
 注册

QQ登录

只需一步,快速开始

查看: 5078|回复: 0

[报告文学] 聂洁 ‖ 一位名叫秦仁相的女人

[复制链接]
发表于 2019-5-10 09:10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一位名叫秦仁相的女人


聂洁


不知她上一次洗澡是什么时候了,挨近我时,竟袭来一股强烈的难闻体味——她就是那位几乎所有人都这么叫的“哑巴”:身份证上的名字是“秦仁相”,但我怀疑应该是“秦仁香”,或许是上户时被随意写成了“秦仁相”。如果拿着这个名字去寨子里问,肯定没几个知道是谁。如果问:“哑巴家在哪里?”则可能所有人都知道。或者问:“郜树林家妈在哪里?”“那个哑巴吗?从这里过去,最里面那家就是。”人们会这样说。


这是我第二次到她家,来拿她的户口簿、一卡通、两张证件照去为她办理残疾证。要翻找她的东西得把她姨妈叫来,这是她除了儿子之外最亲的人了,她儿子寄来的钱都由这位姨妈代收。第二个让她信任的人是她家的帮扶干部小蔡,小蔡经常去为她干这干那,便对他不设防。因为这个女人早就引起了我的注意,加之我的大部分帮扶对象在这个村民小组,去去来来经常看见她,遂在方便时拐去她家,帮办一理些力所能及的事。


第一次在路上看见这个女人时,她就给人一股强烈的视觉冲击力:不合身的衣服皱皱巴巴,早辨不出颜色。头发灰白、蓬乱,在脑后挽成一个疙瘩,似乎从未梳理过。面部黑褐色,脸庞瘦削,一双眼盯人时充满警惕。她要表达什么,一边嘴里发出哇啦哇啦声,一边比划手势。我常从路边一栋未完工的砖房楼口看见她探出半个身子朝外看。村民们说,那是她儿子郜树林在广东打工挣钱修的砖房。还说,她儿子非常成才,在外打工几年,省吃俭用,修了这栋大砖房。因后续资金不足,房子尚未完工。


刚来时,这栋房子正在修二楼,修一阵又停工很久,然后又动工,到后来封顶,过程相当缓慢。待安装好门窗,修缮好厨房、卫生间,安装好水电,是很久以后的事了,其间有帮扶干部以及乡里村里的参与,才勉强可以入住。


她是小蔡的帮扶户,平日里她家的事都是小蔡经手,直到2018年11月21日县特殊学校来为聋哑、智力残疾人士做鉴定,因小蔡没空,我自告奋勇带路去乡政府,才与她有了第一次正面接触。


我于她全然是个陌生人,又无法交流,一时更不会赢得信任,小蔡就要我把她姨妈喊去,她听她姨妈的。


她姨妈家原住隔壁长沟组,最近新修了栋别墅般漂亮的木房在去哑巴家都要经过的路边。姨妈高个,超七十的人了,仍非常精神,身板硬朗。听说我要带哑巴去做残疾鉴定,立马跟我一道前往。


空中飘着毛毛细雨,特别阴冷。


姨妈一边走一边说,哑巴的母亲嫁到对面董家山,山很高,路很远,以前自然条件、交通条件都非常差。现在修通了公路才稍好一点。姐姐命苦,生了这个哑巴女儿没多久就过世;哑巴也苦命,出嫁后连生几个小孩都夭折了,直到三十多岁,才有了这个娃。不想,娃娃才十来岁,老公又死去了,好不容易才把儿子供到初中毕业。幸好儿子很争气,没考上学也不去乱混,外出打工挣的钱,除了给他妈带回来,还省吃俭用修了房子。


姨妈唠唠叨叨继续说,国家扶贫就是好,帮助了像她外甥女这样的人。我说是的,她家享受了低保金,建房还给危房改造金。这会儿我带她去做残疾鉴定,只要达到了一、二级残疾,每年民政部门也会有一定的补助。


走进一道小门,眼前的院子一片荒芜。小蔡说过,这院子在夏天时,长满齐腰高的杂草,他请人来铲了一整天;现又长起了一层浅草,更配上迎面一栋快要倒塌的厢房,一派凋零状。厢房楼下只剩几根倾斜的柱子支撑着,孤独的一间破屋,好似空中楼阁一般,连接阁楼与地面的一架楼梯,其中一节阶梯已断掉。姨妈指着楼梯说:


“看,那个楼梯都成这样了,她每天晚上还要爬上去睡呢!”


我觉得不可思议:“这样的房子怎么还可以住?!”


“你不晓得这个哑巴有时也很气人的呀,她儿子在外面打工,就时刻担心着。去年她儿子回来,特意给她买了张新床安在这间屋里,可她就死活不睡这里!意思是要帮儿子留起,以后接媳妇用!她还是天天晚上爬到那个厢房楼上去睡。人家把那架烂楼梯抽掉扔了,不晓得她哪时又去找来搭起,晚上还是要爬到那楼上去睡!”


看上去,正房还不错,左右分别有一间屋子,都是砖封砌,有门窗,有楼板。左边是卧室,终日房门紧闭,常人来叫她打开这道门,她是不会开的,除非来的是她姨妈或小蔡。右边是厨房,她不在家时也锁着。可见她的防范意识很强。


我们在大门前,只见空荡的堂屋里堆满了野菊花。


“这么多!她割这个来干嘛用?”我问,心里暗自猜测是不是要送给人喂牛。难道牛要吃这个?满腹疑惑。


“晒干了卖呗,你别看她不会说话,可不傻!晓得这个能卖钱!”


姨妈一边说一边走到厨房门口,拿起锁来看了看说:“门是锁起的,我去找找看,是不是又割野菊花去喽。”


难怪我前些天在一条路边见到她时她正埋头在野菊花丛里采割,背上的背篼里头已装了大半背野菊。当时我就纳闷:她割这个干啥呢?平时可从没见过她干农活,因她家的土地都送给别人去种了。她的生活来源主要靠低保和儿子打工寄回的钱。


天太冷,我不知道姨妈是用什么法子把她找来的——肯定不能喊,她耳聋。得走到她跟前去吧?反正没多久她姨妈就把她带来了,果然背着满背篼野菊花。穿得很厚实,看上去也很滑稽:一件连帽子的中长款花棉衣,长及膝盖,黑不溜秋,已分辨不清原来的颜色和花色;帽子把头捂得严严实实,倒还不至于被雨淋湿头发。下穿一条鼓鼓囊囊的粉红色球裤,脚上是一双蓝色水胶鞋。裤腿上沾满了小针般的草籽,密密麻麻,让人产生密集恐惧症。


姨妈对她大声呵斥:“快去把这些草籽拈了,和这个嬢嬢去,办残疾证!”她当然听不见。她张着眼睛看着姨妈的表情,却已经懂了。只见她一边啊啊点头答应着,一边把背篼放下。用畏惧的眼神看着姨妈,指指我,继续啊啊叫


着。我向她点头,指指她,又指指我,然后指外面。


我想她应该懂了。


她立马往外走。我赶忙拉住她,一边跟她姨妈说:“叫她换件衣服吧,把裤子也换一下。”一边指着她的衣服,又指指锁着的房门,示意她换衣服。她姨妈就大声呵斥要她把衣服裤子换了再去。


我不能确定大声呵斥她就听见,但她肯定看得懂:马上就从屋檐下绕到后檐沟去——卧室门是从后面进。过一会儿出来,果然换了件衣服,但是裤子还是那条。我指着她的裤子,跟姨妈说:“怎么没换呢?是不是没有裤子了呀?”


姨妈又高声要她去换裤子。嘴里说着,再用手指指裤子。她却不再到屋里去,就在堂屋里弯腰把长裤脱下,内里是一条黑色的单裤,然后径直就往外走去。我赶紧叫姨妈喊她再穿条裤子,别冷感冒了。但是她摇着头,嘴里呜哩哇啦叫了几声,继续往外走。


我赶忙走出去,回头问姨妈:


“她会不会乱走?我怎么才能喊得住她?……”


姨妈说,不怕,她不会乱走,她会跟着你的。


我们走在路上了,我还是紧张,要姨妈一定要叮嘱她不要乱跑,因为公路上有车来去。


姨妈微笑着说:“不怕不怕,她不会乱走,平时她都一个人去赶场!”


姨妈家到了,我要姨妈把伞给她,去乡政府还远,别淋湿。


与她姨妈分开后,我有意与她拉近距离。到了公路上,我紧紧瞄着她,格外小心。听见身后有车行驶过来,我赶紧转过头去看,幸好,她紧靠最右边走,丝毫没有要偏离轨道的趋势。这下,我才真正放心下来。


到街上后的情况就大不一样。刚开始她还能跟在我身后,走了一小段,我扭过头去,见她正偏着脑袋看商店里的东西,脚步慢下来,几乎就要挪不动了。此刻已经不早,我着急起来,停下来等她靠近后,往前面指,催她快一点。我紧走几步后回头一看,她还是那样,扭头盯着商店看。脚步倒是稍快了些,我只好走走停停等她。


不知她在看什么。是想买什么吗?


鉴定结果马上就得到,先天性耳聋,听力一级残疾,达到了民政的补助标准。


这第二次来她家,就是为给她办理残疾证,取所需要的证件、照片。


当然得喊起她姨妈一起去。


走到小门口,见她正端着碗蹲在屋檐下吃饭,感觉到有人进到院子里了,就转过了头来。姨妈连说带比划,她见我也在一旁跟她比划,马上明白了我们的意思,很配合地放下碗,绕到屋后头去打开那道神秘的卧室门:空荡荡的两进间,外间只有一张空床,就是姨妈告诉过我的,她儿子特意为她买的席梦思床,但是她一次不曾睡过。此刻我看到这床上连棉絮被褥都没有,只摆放“四卡合一”证,我相信她确实没有睡在这里。里间也有一架空木床,非常陈旧,也没有铺被褥——那么,眼前这个哑女人,就是真的睡在那快要倾斜的木楼上了。这是件不可思议的事情:明明有房间,也有床铺,为何偏要去那危险的地方睡觉呢?


这架空木床旁边就挨着一个木柜子,上着锁。她把木柜打开,里面塞满了干净衣服、白花花的棉絮等物件,都有八成新,不是我想象中的破棉絮烂衣服之类。“就在这里面找,我原来找到过。”姨妈一边说一边把棉絮抱出来,开始翻找。


这个瘦小蓬头的女人终于信任我了,不仅因为我带她去乡政府做过鉴定,可能还因为前不久我为她送去过一件棉衣。那天她在那栋未完工的新房里头转来转去,我把一件棉衣递到她手里,示意她穿在身上。那会儿她脸上立马绽放出笑容。


在柜子里翻找了半天,只见姨妈拿出棉絮底下压着的好几个盒子,一一打开——是各种票据:交电费的,买手机的,以及儿子读书时留下的各种纸条,儿子的照片、毕业证、留言簿等等等等——像我见过的农户一样,都习惯把所有发票、单据、写有电话号码的小纸条,与各种证件放在一起。然而需要找某一张票据或者证件时,就是找不到。这次也一样,找到户口簿了,就是找不到照片和一卡通存折。姨妈很心烦,骂起来,幸亏哑女听不见。姨妈一边骂一边数落,又把第一次跟我诉说过的内容说了一遍:这哑女人是如何不幸,嫁过来好几年了才有这个儿子,儿子还没长大成人,又死了老公。幸好儿子懂事,初中毕业就出去打工挣钱,对哑巴母亲也很有孝心。要不是自己亲人,哪个愿意来揽这些鬼事做哦!哎,没得办法啊……叹气连连。


还是找不到。姨妈拉长脸,又骂了几句,气冲冲爬到厢房楼上去找。那楼梯是坏的,我叫她不必去找了,我用手机拍一张。老太太还是要上去,因为还要存折账号。


那上面也没有。


老太太一边唠叨,一边又回到柜子跟前找。心里着急上火,大声骂几句站在旁边的哑巴,哑巴一脸茫然。


我安慰老太太,不急不急,慢慢找。终于找到了,果然是在柜子里。我注意到哑巴的表情,也有份释然——她也在感受着别人的着急啊。


没有一个人不夸奖她那儿子。


他们说这儿子不仅省下钱来修房子,对母亲也很孝顺。每年只有春节才能回来几天,回来帮母亲洗衣,收拾家务,准备吃的。“这个娃娃真的很不错啊,他想给他妈洗个澡干干净净地过年,就到隔壁家洗澡间烧好水,请左邻右舍的几个女人帮忙。可哑巴偏不洗,强行按下也要被她挣脱!这儿子只有背过身去流泪。”哑巴的一位邻居告诉我说。


每年都是,春节几天过完,儿子又要离开。平日里有什么事就是托付姨妈,有了帮扶干部,他也常跟小蔡联系。


我对这个儿子充满敬佩,很想看看他的样子。小蔡拿出他的照片,很清瘦的一个小伙子。


“要是能见见这个小伙子就好了。”我说。


“他春节回来。”但我竟有些担心,如果春节我们放假回去了,不是又错过了?原本平日里是特别盼望放假的,为了见着这位儿子,我暗自希望春节假晚一点放。


越是临近春节,我们越是关心放假时间。其实我也很想回家,我的儿子早已到家,我却还在村里,不能回去陪陪他。现在给儿子做餐饭都是种奢望,很有点心急火燎。


而这位名叫郜树林的24岁年轻人,哑巴女人的儿子,比我儿子大不了几岁,却早已承担起家庭的重任了。眼看着已到腊月廿六,他还没回来,问起小蔡,说需等到廿八。


直到我们收假回村里上班的正月初四——当天晚上,老鸹林村脱贫攻坚队队长带领一行人,就郜树林家危房改造未入住问题,趁户主郜树林在家来现场落实有关事项。他家的难点在于留守在家的母亲无法交流,有事找她无法办理;郜树林长期在外,导致一些问题无法得到及时解决。拖延到此刻,虽然门窗安装好了,但厨房、卫生间还没有修缮,水、电还未拉通,无法入住。这些问题已引起相关部门重视,要求务必趁户主在家解决这一系列问题。


进入她家,只有郜树林的哑巴母亲一人在。室内灯光不甚明亮,用作厨房的那间屋里,火盆安放在一角,没有生火。小蔡打郜树林电话,不一会儿,小伙子来了,个子不高,结实,只穿两件衣服,外套是单衣,还是敞开的,里面一件薄T恤。裤子是时下流行的破洞牛仔裤,破得厉害了点,整个膝盖都露在外面。当天天气很好,气温也高,但此时是夜晚,温度早已降下。毕竟是年轻人啊,我在心里感叹。整个人比照片上结实些,也成熟些。


他说过了初六就要走。攻坚队长的语气很急,说,你走之前,把家里的事安排好吧,厨房、卫生间,是要自己请人做,那么就把人请好,你即便走了,师傅来做就行。如果你请不到人,我们委托工程队来做,验收后我们与工程队结账。否则为你家这房子迟迟不能入住,我们的包户干部小蔡是要被问责的,造成严重后果还要被处理。


郜树林一口答应下来,说他自己请人做。


房子是请寨上熟人修的,欠着一大笔工钱。准备仍请他来把剩下的工程做完,验收过后,得到危改资金即结账。


我们都认为这是最好的办法,一切会顺理成章完成。


次日,我们又约了几个人来看他家的新房,是不是真在动工了。还没有动工。郜树林仍穿着昨天那身衣服,此刻气温已比昨天下降了好几度,我分明看见他的身体在单薄的衣衫里打颤。这位小伙子说,已经跟师傅说好了,过了初六(明天)就来做,他今天拜年去了。在这栋新房内,人们四处走动,热心地为他设计:操作台搭建在这里,把这间屋隔断一下,里间做厨房,外面看电视。卫生间修在楼梯下,你妈住这间,你住那间……看来一切都是那么合情合理,自然而然,一切都会顺理成章地完成。我打心眼里为这对母子高兴。


初六日,郜树林走了。师傅并没有来。


我去问小蔡,小蔡说,郜树林欠师傅的钱太多了,师傅现在干活要现钱。这事又搁下了。


我每天要从那栋房子前路过几趟,仍时常看到这个名叫秦仁相的女人,在她家空荡荡的新房里转来转去。


某一天,秦仁相家新屋里进来了几个人,扛着工具,叮叮咚咚开干起来。我路过时,进去看看。是工程队的在帮她家修卫生间,操作台也很快搭建好了。接着,水、电也都接通了。这栋新房,终于达到了入住条件。


有一天我又从那儿路过,正在新房门口扫地的哑巴眼尖,看到我就叫喊起来,向我招手,招我过去。我走到她家门口,她啊啊叫着,拉我进屋,一间一间地去按下墙壁上的开关,指着屋顶开亮的灯,叫我看。我看见这哑巴女人笑容满面,容光焕发。


小蔡邀我一同去帮她搬家那天,男人们首先把那架席梦思床搬来铺好,我们一起向她比划手势,叫她一定要睡在这里。她啊啊地点头,表示答应了。


但她真的舍得睡在这里吗?


看着这仍旧空荡的房间,我满腹疑惑。不禁联想到那次与她一同去乡政府,途经街上的商店时,她那几乎挪不动的步子——这位不会说话的哑女人,是不是在憧憬未来的某一天,她家的新砖房里,也该摆放些店铺里琳琅满目的物品?她是不是还会憧憬那业已成年的儿子,什么时候也带回一个儿媳妇?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 注册

本版积分规则

About TongRen - 网站简介 - 联系方法 - 招聘信息 - 客户服务 - 相关法律 - 网络营销 - 网站地图 - 用户体验提升计划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