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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告文学] 陆安红 ‖ 一次“花椒会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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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6-19 11:28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一次“花椒会议”


陆安红



与家人周末短暂相聚后,德江县节能减排监察办公室主任杨维,又一次踏上了县辖桶井乡的那条柏油路。


这条通往桶井乡芭蕉村的公路,如一条长蛇蜿蜒曲折。车窗外,乌江两岸,映入眼帘的灌木丛漫山遍野,金黄色的稻田被条条田埂和乱石分割成密密麻麻不规则的块状,一幢幢农家新楼若隐若现,炊烟缭绕。


景色迷人。但此刻,芭蕉村党支部书记杨维的心情却无法愉快。以花椒产业推动脱贫攻坚的项目已经定下,他感到压力重重:花椒产业所涉及的观念转变、土地流转、转移就业等等,每一项工作都得投入很大精力,多年的农村工作经历,他岂不明白其中的辛酸?


一路颠簸。闷热的车窗内,在你一言我一语的闲言碎语中,桶井乡芭蕉村很快就到了。


这是一个历史上因有人打铁而著称的小村寨,用当地奚落人的一句话讲,就是铁匠村“敲点吃点”,一个字,穷,两个字,贫困,如果还要加两个字,那就是深度贫困。全村139户508人,建档立卡贫困户69户282人。最让人头疼的是村情民意相当复杂,由于前些年深度贫困诸多原因的影响,导致干群关系欠和谐,村级组织在群众中的威信和执行力不高,公路、村级活动场所、产业发展等项目实施推进难度较大。


随着村民纷纷背着行囊离开村子融入打工浪潮,从山地深处的坡地开始,直到一块块一丘丘良田好地被撂荒、闲置,土地合理流转终于到了实行的紧要关头。但在杨维酝酿如何开好群众会的黄昏,一些不良情绪在村民之间被几个刚刚从南方归来的打工者煽动起来。


刚从广东回来的安成魁是最早走出芭蕉村南下广州打工的一个,先后做过保安、建筑小工,在街头摆过地摊,吃了不少苦,最后在一个皮鞋厂谋了份差事。


“我不是吹,在广州这些年,一年挣十万块钱纯粹是小事。你们还在家里搞那几丘田巴巴,找得到几个钱?栽花椒?驻村干部和村里面是在乱整!”碰到一个打算支持花椒种植的乡亲,安成魁满嘴脏话,总要奚落人家几句。


在边远山村,穿上光鲜的衣服,套上漂亮的领带和锃亮的皮鞋,再将头发染成黄色或者绿色,就有了身份,说话也有了分量。在桶井乡芭蕉村,安成魁就是这样既有“身份”而又见过世面的人,每次“衣锦还乡”,总不忘展示自己的身份和话语权。


闻听魁侄回来,安高碧就坐不住了。听村民组长说晚上要开关于花椒种植的群众会,就想找他聊聊,听听他对栽花椒的看法。


“栽花椒?有些人怕要被收拾!”安成魁就这么一口给否了。


时间很快就在你来我往的推杯换盏中晃到了晚上的9点钟,夜空中传来了村民组长催促开会的声音:


“各家各户的男女老少,快来开会得了!……”


两人酒足饭饱,向暗夜中村民组长家的方向跌跌撞撞赶去。


安成魁的老爹也出了门。自从前些日子参加了村里花椒种植的竞标会后,老两口就商量,决定将家里的几亩田按照一亩500元的流转金30年期限流转出去。但安成魁一回来,却要老爹把流转金熬到两千块钱一亩再流转。


想起这件事,安成魁老爹的心里就忍不住愤怒:老两口都半截身子埋土了,还要在那点土地上苦累,“那个龟儿子却没往屋里汇过几个钱,屁股一拍两个小崽崽一甩就走了……”



村民组长安高贵四十多岁,是留守在山村“最年轻”的劳动力之一。其实他也羡慕过外出打工者的“风光”,但看到寨上的留守儿童一个个读完初中就奔了父母的老路,他怕了:膝下的两男一女都品学兼优,为不误他们的前程,他只得放弃外出打工的念头。安高贵每年都种10亩左右的洋芋白菜,之所以种10亩,是因为10亩洋芋白菜刚好可以供10头猪的饲料。靠着过硬的技术水平,一家5口一年有5万多元的收入,拿他自己的话说外出打工跟在家里搞农业的收入差不多。


“崽崽些一个个都是上大学的材料,我哪里杀得成广嘛!我就是土里刨食的命。”安高贵经常这样自我解嘲,心里充满了无奈,同时也不乏欣慰之情。对于将土地流转出来种花椒,他开始是反对的,毕竟小儿子还有两年才大学毕业,他想再种几年洋芋白菜养猪赚点学费,花椒一种上,寨里就腾不出土地种洋芋和白菜了。


杨维到他家里谈了好几次。


“依我说,只要勤快,一年就不止栽洋芋白菜养猪那点收入,还没一点风险!”他一次次做安高贵思想工作,“你是组长,组长都不支持这个工作,今后还怎么做群众思想工作?”


这些话安高贵当然听得懂,但他这种思想上的不通更多还在于对土地的难以割舍。两口子翻来覆去讨论了几个晚上,都巴望着县里和乡里取消种花椒这个项目。待到种花椒的事情铁板钉钉,安高贵两口子再无话可说。


“好吧,杨书记,支持!”当杨维再一次来做说服工作时,安高贵同意了。


安高贵的思想工作一通,接下来就看召开群众会议的效果了。


杨维这次来到安高贵家时,天还没全黑,安高贵女人正忙着砍猪草,他熟悉这个活路,便主动帮起忙来。


“杨书记,今后没有了土地,怎么办?”安高贵的女人最先谈起了心里的忧虑。


“你们没必要担心这个,今后花椒种成功了,还怕没有活路做?”


“那么,这个种花椒会不会像以前的蚕桑一样,栽下去就没有人管了?劳民又伤财。”


“怎么会哟?现在种花椒与以前的那些事情纯粹是两回事。现在是把土地流转给老板,是要租金的,哪个老板会把自己的钱拿来打水漂?”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过去了。


9点30分左右,参加会议的村民才陆陆续续到来。三十多个村民围着火炉挤了个密密麻麻,几乎都是些六十岁以上的老人,只有三四个年轻一点。


“各位老少,我们村要种四百亩花椒,杨书记和村里的其他干部都来了,大家要保持安静认真听。”看到村民基本到齐后,安高贵清了清嗓子,有些底气不足地说。


作为德江县节能减排监察办公室下派到芭蕉村的支部书记,杨维首先发言。他用近一个小时的时间很详细地向开会的群众解释了为什么要种花椒,乡里有些什么措施、优惠政策等问题。


安成魁和安高碧赶到会场的时候,杨维的话刚刚讲完。


“叫我把田拿出来栽花椒,是割我的喉咙管儿,我那丘田是我一家人的救命田,谁叫我拿出来,我找他拼命!”安高碧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条高脚板凳横在会场中央,竭斯底里挥舞着双手。


“叫农民伯伯把土地这个命根子拿出来,欺负我们老百姓不懂政策是不是?”安成魁随之也坐到了高脚板凳上,还不断地打着饱嗝。


像平静的水面被人恶意地扔进一块巨大的石头,会场立即骚动起来。


“就是呀,土地是我们的命根儿,把土地都给别人,到时候吃哪样?怕是饿死了都没得哪个管!”


“我也不同意,到时候花椒没有发展起来,我们要不到租金不说,要重新恢复成耕地,怕还难得挖那些花椒疙蔸。”……


见有人出了头,不安分的几个男女随即敞开了话题,发泄着情绪。


“我说你两个哥子,我们这里是在开会,有什么想法,就不能心平气和地说啊?这位兄弟,看样子你可能在外头闯了好多年,不说见多识广,外面的那些做法你应该看到了一些,我们还不想办法发展,和外头的差距还要拉大。还有,你也是乱讲,什么叫割你的喉咙管儿?你们有困难党委政府哪个时候没管?”杨维努力地压抑着心里的愤怒。


“管个哪样?国家的钱我一分钱都没得过!你们要强行叫我把土地拿出来,抓我去坐班房都行!”安高碧满嘴酒气,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你们这些人,芝麻大那点儿官儿,就乱搞,哼!”安成魁随声附和,像天底下只有他最讲道理,最懂政策。


整个会场,不满的情绪就这样被煽动起来,有人幸灾乐祸,有人欲言又止,也有人冷眼旁观。


“安高碧,去年你家女儿生病没钱是谁送她去医院的?安成魁,你外出打工,父母亲弄不来水,是谁帮他弄的水?……”杨维突然放大声音说。


“我说安高碧!你是在说横话,国家的钱你没得过?农业补贴你得没得?你女儿读书交几个钱?没有国家的好政策,你那崽崽些读个狗屁书!”发脾气的是年过70的老村主任安腾嵇,“你个安成魁也是,尽是酒后乱说话,你家老人都同意了,你却故意刁难。你到处吹牛说找了好多钱,我问你,你拿几分钱给了你老人家?今天大家来开会,还不是为了地方发展?”


见老村主任发了脾气,会场顿时安静下来,一个个村民都看着安高碧和安成魁。两人顿时蔫了。为缓和一下气氛,杨维打开雷锋包,拿出几包蓝黄香烟从座位上站起来:“来,各位父老乡亲,你们先别激动,先抽支烟。”


散完烟,杨维走出屋外来。屋外的空气清凉多了,天上的星星分外明亮,让杨维心底顿时舒畅起来。也有开会的群众来到他旁边,一个有些面熟的中年村民递来一支烟,说:“杨书记,你今天晚上说的那些政策,是不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我们现在的农村状况你也是清楚的,一家就那么几亩土地,那点土地的收入最多不过就是填饱肚子,所有在家的基本上都是老人和孩子。我算过这样一笔账,如果一个家庭有10亩地,一亩地毛收入为2000元,那么10亩就是两万,按照现在的一般家庭构成是4个人,你说,像这样怎么能够富裕?怎么留得住人?但是,如果一个家庭有两百亩土地,一亩纯收入就算只有500元,那么也是10万元。我曾经去过苏州的蒋巷村,1000亩良田16个人就把它种下来了。所以说,从整个国家来看,农业规模化经营是个大趋势。”


“是啊,农村要发展,必须换方式!我今天晚上刚从城里回来,顺便来开会看看,好把我家的土地租出去。”中年村民说。


“那你应该多对这些上了年纪的农民做做思想工作,你们的话,有时候比干部们开会的效果强多了。”杨维说。


“那是。”中年村民若有所思的样子,扔了手里的烟蒂,跟着杨维继续回到了会场。


会议继续。轮到安高碧时,他似乎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什么,有些不好意思,用手揩了把醉态十足的脸,低下头,约两分钟的时间后,又一次费力地将头抬起来。“杨书记,要我把田流转出来也可以,你们得给个保证,起码每个月给我600块钱的生活费。”安高碧说。


“600块钱一个月?羞不羞哦?你又不疤不麻不缺脚不缺手。”老村主任安腾嵇果断地打断了安高碧的话。安高碧没有恶言回击安腾嵇,安成魁也没有。要与一个代表家族势力的老人恶言相向是需要足够底气的。


“安腾嵇,你就是个‘汉奸’,一支烟就把你俘虏了,哼哼!”有几个平时和安腾嵇嬉笑惯了的女人不冷不热地说。


“我汉奸?你们算一下,我们这个寨上50岁以下的人有几个留在家里做农活?要不是我们这些老人舍不得田土丢荒,谁还搞农活噢?把田土流转出去,有哪样不可以?”安腾嵇说。


“是啊,是啊……”几个老人私底下交谈起来。


在一片嬉笑声中,会场的气氛静静缓和下来。


“女同胞们,我特意为你们买了糖果糕饼。女人也能顶起半边天,哪个敢小看你们女人?”杨维一边笑呵呵地说,一边打开另一个口袋。


杨维又递了一圈烟,才在火炉边的凳子上坐下来,轻轻咳了两声,继续往下开会。


“把田土流转出去,怕还是不划算吧?”有人又问。


“这个问题问得好,听我给你们讲,”杨维喝了口水,继续向村民解释,“我们首先来算笔账。在算账之前,我想麻烦一下这位老人家,你先把你种稻谷的收入算一下”。杨维指了指坐在前排的一个村民。


“要得!”村民从座位上站起,老老实实地与杨维算起来:“我一亩田扬干簸净有900多斤谷子,打成米有648斤,恰好够我和我老伴吃一年。”


“但你算没算过另一笔账呢?你这648斤大米的收入,要铧田吧?要栽秧吧?要收割吧?这铧田、栽秧、望水、收割等等是不是要算日工?你们都是长期做农活的,我们一起算一下,铧毛田起码要两个活路,打田灌水起码3个活路,育秧要4个,栽秧算3个,收割起码要3个活路,还不算其他,至少要用15个活路。而且你们自家做农活是天一亮就出工,天完全黑了才回家。我们就按15个活路算,现在的工钱是70块钱一天,抛开只做8到9个小时不说,你这一亩田应该折合付出工钱1050块钱,还有种子和农药最低算100块,肥料算125块。你648米按两块五一斤是1620块,那么除去务工费、种子、农药、肥料等成本,还剩345块。这还是丰收年景,你们看,是不是人费力了收入根本就不多啊?所以农村有一句不好听的话形容做农活的人叫‘磨坏身子只够养好肠子’是有道理的……”杨维耐心地与村民算了一笔种谷子的账。


“杨书记,做的活路都算成钱的话,算起来肯定不划算噻,问题是我们没得田土了一天做哪样哇?不种田了,要是天天在家里耍怕还耍不住。”一个50左右的农妇接过了话茬。


“这位嫂子,你先不忙打茬,我再和你算一笔账。如果种花椒了光是人家给的租金就是500块,你什么成本都不要,可以去打工,一亩花椒的管理活路至少要9个,一天按70元算的话,都该630元。15个活路的工钱是1050块,加流转金总共就是1550元,还不管它是不是正常年景。你说是不是?要是大天干,可能不但没有收到庄稼,还倒贴日工,你们说划不划算?”杨维因势利导继续算账。


“你们算倒是算得好听,要是我和他爹都去做工的话还不止你算的那个账呢。问题是工钱。现在的老板,赚钱了工钱还好,要是亏了,怕要拖到猴年马月哦。”农妇说出了自己的担心。


“这个你就不必担心了。到时我们要与种花椒的老板签定协议,还要交上保证金,你怕哪样嘛?”杨维接过话头。


渐渐地,村民们先前愁眉不展的脸增添了些许笑容。心里暗自盘算着。


“再说,管理花椒的活路总比你铧田、挑包谷担子要轻松,干点轻松的活路还不好啊?”杨维又说。



会议一直开到深夜12点。会议散场后,在安高贵组长家,杨维又与不肯离去的村民掏了不少心窝里的话。


从安高贵家出来,杨维感到特别疲惫,心里却是十分的舒畅。夜空中,星光格外灿烂。


远处的山寨,不知从谁家的院子传来汪汪的狗叫声,异常悦人耳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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